她身子不好,体弱多病,不想要周边人扔下他们自己的事情,关心担忧自己,所以一向习惯比众人先笑,得比旁人的担忧不安,更先一步展现出自己无碍才行。
“饭也吃完了,我先去泡一次药浴。”
明心收着食盒起身,临到门口,又忽的转身回来。
她脚步声十分轻巧。
烛火明晃晃,映上她莹白温和的面庞,少女杏眼澄澈,唇畔浅笑,从兜里拿了样物什,紧握成拳到沉清叶的面前。
沉清叶下意识浑身一顿。
他还以为明心也要打他。
可见她握拳的姿势十分奇怪,神情动作又似方才一般,沉清叶怔怔起眼,“......贵女?”
“我送你的礼物,”明心都要拿不住了,“伸手来。”
礼物......?
这个词与他而言颇为陌生,但他见过做得好的小倌收客人的礼。
他什么都没有做,但他听话的伸出被束缚着的双手,明心轻轻将手里包不住的白玉发簪搁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方才明烨送她的礼物之一。
“我第一眼看到这簪子便想起了你,你若是喜欢便好了,玉簪戴久了能养人呢。”
她话音温柔随意。
沉清叶却大脑一片空白,越发坐立难安。
他太早之前便习惯满心敌意,满身尖刺,去揣测他人心思,也尽是如他所想,甚至往往,那些人真正的心思,会比他所能想像到的更为恶心。
才导致当下,他摸不清缘由。
沉清叶抿了下唇,才道,“贵女,奴是做了什么好的事情,才得到这份赏赐吗?可奴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取悦了贵女,还望贵女告知。”
“嗯?”明心没懂他的意思,“赏赐......?好的事情?”
她的反问,让他嗓音越发干涩,从前待人的心计也不知该如何施展,干巴巴回道,“奴想问,奴为何会得到这个簪子。”
“你的意思是......”明心慢半拍的理解了。
“哦,我没有那个意思,”明心笑,“我今日回主宅,兄长送了我好些礼物,我第一眼看到这白玉簪子便觉得与你相配,想着若是你喜欢便送给你,不是什么赏赐,你无须做任何事,放轻松些便是。”
沉清叶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簪子,一点点蹙起眉心。
没必要他做些什么?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明心见他低垂着眉目没有再说话,她忍不住挠了下面颊,“沉清叶。”
“贵女。”沉清叶低着头道。
“方才你靠过来的时候,我可能是有些多想了,”明心虽不确定,但一向是有话直说的类型,“你不必想着取悦我什么,也不必做自己心里不喜的事情。”
*
夜色静谧,只有炭盆中正燃的银丝炭发出窸窣声响。
干净的香味,明亮的烛火萦绕着他。
他自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在花街里,每夜,他面对的都是笙歌乐舞,听到的都是淫.言.秽.语。
两夜,他没有再听到那些声音,也没有再被风雪的寒冷所裹挟。
隔着一道屏风。
他看着屏风上的倒影,那只白玉簪搁在他枕边,耳畔依稀间,还能回想起她可笑的话。
——你无需做任何事。
——放轻松些便是。
——你不必想着取悦我什么。
——不必做自己心里不喜的事情。
“哈......”
沉清叶唇畔微颤,忍不住露出一声心觉可笑的笑音。
*
沉清叶在床榻上将养了几日。
他明明自幼生长环境苛刻,伤病好的却格外快,张医师闻听情况,又加了每日要喝的温补药。
明心只觉得有人与自己一同喝药,颇为有趣,喝药当日,特意坐在他身边,两人手里一人端着一个药碗。
沉清叶的双手不大自然的捧着药碗,察觉身侧视线,少年抬起桃花目望去。
直撞上少女黑白分明的杏子眼。
“你先喝一口。”她心情颇好的样子。
“是,贵女。”沉清叶应声,喝了一口。
明心看着他,他表情一如方才。
“不苦吗?”
沉清叶还没太理解,但老实回答她的询问,“回贵女的话,是苦的。”
“你当真厉害,喝药都面无表情的。”明心有些小小失望,要他继续喝,自己也端起自己的药碗喝药。
沉清叶很快喝完,药与他而言无比珍贵,他一点都不剩的放下药碗,正想装作觉得苦的样子顺她心意,却见她也正巧喝完。
他从没见过她如此神情,一时之间,连该做的伪装都忘了。
她一张脸都紧皱在了一起,眼睛紧紧眯着,嘴唇紧抿,一声不吭将手里的东西速速递给他。
沉清叶看着她直接含了一块在嘴里,虽不知这是什么,却也接过,道了句“多谢贵女。”听话的跟着她含了一块。
含到了满口的甜腻。
哪怕是他,低敛的眼睫都微颤了一下。
是糖......
糖之一物,极为少见,沉清叶只记得自己吃过一次糖,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拔掉了十指的指甲的那日,拔他指甲的伙计大抵是对他心有了同情,递给他的。
那是他人生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到一整块糖,混着他的眼泪,与鼻腔间的血腥气味,手里捏着他指甲的伙计拽起他的头发,“好吃吗?下次若是再敢不听话,便拔了你的牙,让你连东西都吃不了。”
“成条死狗,去抢地上的烂泥吃吧。”
“不苦了吧?好吃吗?”明心朝他弯起眼睫。
“回贵女的话,不苦了,”口中甜腻,要长久没有吃过甜食的他心觉珍惜,他对明心低下头,“很好吃,多谢贵女。”
第14章 月光映雪地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可以每日都吃到糖,吃饱饭,睡在床榻上。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不该享受的幻梦。
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一切降临到他的身上,只会让他觉得,太过恐怖了。
就好像在这美好之中,前方越发昏黑,不知何时便会掉下去更深的深渊里。
他到底,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折磨他,要他去死......?他满脑子,想象了无数种他被这喂他糖的贵女折磨死的画面,不知为何,想到那些可能性,他才觉得安下些心来。
他想要明确,想要明确的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
不想经历未知,因为未知与他而言,才是可怖。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糖里没有毒,她不会忽然打他,也不会碾碎他的手指,甚至没有骂过他,饭食里也没有秽物......
她什么都没有做。
*
明心每日都会检查一次他的伤口,他身体素质明显很不错,也幸好伤在冬日,没赶在盛夏,他伤口好的很快,一直涂着药膏也没有化脓。
“这几日应该就可以将线拆下来了。”明心很开心。
他确实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缝了许多像是线一般的东西。
这于他人而言,是极为可怖的事情,但沉清叶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如何,“多谢贵女。”
他每日,说的尽是这句话。
最近不知为何,明心能明显感觉到他越发沉默寡言,一双桃花目暮气沉沉,似只提线人偶,而且不知为何,他时常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每每明心回头,都能对上他空洞的视线。
“十分抱歉,还要贵女为奴费心。”
“没关系。”明心照例拿了话本,绕过屏风,坐到茶桌边去看。
四下静谧,茶香清淡,沉清叶躺在榻上,闭了闭眼。
提出请求,意味着说出心中所愿,这于他而言,总是相当艰难。
因为他的请求次次都会落空,还时常招致嘲笑讥讽。
他垂眼看着手上的束缚,忍不住询问,“贵女。”
明心一直在低头看着话本。
乍然听到少年的声音,她抬起头,沉清叶平日说话十分少,“怎么了?”
“奴想要询问您一件事情。”
他无比郑重,小心翼翼的样子,明心将桌上讲俗套情爱的话本都收起来了,“什么事?”
屏风后沉默片刻,才继续道,“求问贵女,奴的手何时可以解开缠缚?”
他这番话颇为弯绕,明心都反应了一会儿。
“现在就可以呀,”明心哭笑不得。
“因为你的手伤得很重,之前还一直在流血,所以才包扎上的,我见你一直没有提,还以为你是想要再将养几日。”
“奴、奴并无此意,若是手上缠缚解开,奴便可自己用饭喝药,再不用麻烦贵女。”
他没想到他的手可以就这样解开,从前惊仙苑为防他自戕,伤人,都恨不能将他的十指尽数砍断。
“那奴这便解开——”
“哎,你莫要自己解呀,”明心想起他像是没有痛觉一样的那些‘凶残’方式,“你过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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