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路人男之后_今寺【完结】(17)

  明心正要找金剪过去,却听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走近,少年绕过了屏风。

  屏风外,竹帘拉到最上面,今日阳光正好,金灿灿的日头,大片大片的映入屋内。

  沉清叶从没有踏足过屏风的另一面。

  他浑身都陷入他甚少接触的阳光里,一时之间,站在原地,他眯着眼睛,只觉恍惚。

  “你可真是......”少女坐在茶桌前,她的茶桌不大,上头摆了两三个陶瓷娃娃,就连茶壶都是做的圆橘子模样,旁侧一碟果脯,“既心里着急,怎么不对我说呢?”

  沉清叶站在原地,只觉无措。

  不知为何,与她交谈,时时都会有这种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感。

  “过来,坐到我对面罢。”明心将身侧的蒲团推了一个到对面去。

  沉清叶浑身僵硬的坐下来,他从前最重礼数,此时此刻,见她拿了金剪,才慢半拍道,“多谢贵女。”

  “嗯嗯,”明心点了下头,“你这句话,我每日大概要听个十遍。”

  沉清叶抿了下唇。

  金剪剪开了他手上缠裹的包扎。

  微微寒凉的空气踏上皮肤,药味扑鼻而来。

  她手法有些不熟练,慢吞吞又小心的剪开了他两手的束缚。

  日头太盛,他看到自己微微长出一点指甲的手指,许久无言。

  他的手指并不好看。

  指骨近乎错乱一般粗糙,又从小便做了太多的活,手心指骨满是厚茧,惊仙苑的伙计们其实从一开始甚至动过砍断他手指的意思。

  都觉得他这双不好看的手,伸出去都是残缺。

  他好久好久,没见过这双手长出指甲了。

  他的指甲,基本上一个月便会拔一次。

  如今算来,大抵恰巧是近日不久,他若还在惊仙苑的话,便又要再被拔指甲了。

  “真好呢,长出来了一些,”少女凑近了,她一点也没有觉得害怕的样子,“之后会很快的,你便会有常人该有的指甲了。”

  常人该有的,指甲。

  常人,该有的......

  “贵女不该高兴的,”他看着她,一点点低下头,过长的墨发敛住他的面庞,他想将自己在这过强的日头里缩起来,“贵女买奴之前大抵不知道,奴在惊仙苑里是极为不听话的贱奴,自戕,自伤......还伤过几位买下奴的贵人,”

  他早知自己什么都守不住。

  挣扎过了,抵抗过了,但他守不住。

  挨打,疼痛,折磨,所有的一切苦难,其实都没有心存希望可怕。

  只要心存希望,想要活的如常人一样,想要过上如常人的生活。

  便是无尽的痛苦。

  他不愿再有任何希望了。

  “贵女不该买下奴的,买下奴太亏了,奴没有待过客,懂得的侍奉较比其他小倌来的太少,奴伤人又自戕,总想着逃跑,是最低贱的贱奴,奴会的太少,贵女不该高兴的。”

  他低垂下来的瞳仁都乱了。

  “贵女不该买下奴的,奴听闻,奴之前晕死过去的时候像贵女求命,是奴命贱,是奴的错,贵女、贵女还是把奴送——”

  少女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上他的额头。

  沉清叶近乎浑身一抖。

  是吓得。

  他满脸苍白,抬起头,那双睁大的桃花眼,宛若被人类伤过无数次,混入人间疲于逃命,骨子里对人类心存无比恐惧的麋鹿一般。

  明心也是冷不丁,回想起,他之前对待她时,过于小心翼翼的态度。

  那是恐惧。

  他对任何人,都抱有极端的恐惧。

  “不怕......”明心撞上他的视线,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的手一点点拍抚上他的墨发,“沉清叶,不怕,不怕。”

  她话音柔和,并不似炽热的太阳一般灼烫。

  只似月光映照雪地。

  让他想起那夜将死,他听到她的声音,还以为她是来渡他的神佛。

  沉清叶垂着头,他紧紧咬着牙根,视线里恍惚一片。

  “莫要以低.贱之词形容自己,想要活下去,心有此愿,为此愿挣扎求生,本身便是极为了不起的一件事。”

  明心救他的初衷,十分简单。

  她自幼缠绵病榻,幼时身子较比如今更是不好,不知多少次夜里,她都喘不上气,指甲攥着被褥,被活活憋醒,醒来心口疼痛,于幼年的她而言,生不如死。

  她也曾在私下里自怨自艾过。

  但那之后,她下江南,人生第一次,她并未如寻常般被关在闺阁之中。

  下江南那一路,她看了太多人生苦海,世人都在活着,活在痛中,活在泪中,但世人都在活着。

  只要是心存希冀,只要是在挣扎求生的人,谁都了不起。

  怎能因自己身居高位,便忘记自己本也是与世人一般人心肉长。

  “沉清叶,我是不会放你回去的,”她不知他具体经历过什么。

  但那夜暴雪,他染血的指尖颤抖攥住她衣角时。

  “你并不低.贱,你是了不起的人,我不想让你到人生最后,死法是如那夜我初次见你般可笑。”

  雪地里那几块染血白银。

  就像是轻而易举,买下了他一生挣扎抵抗的命。

  “了不起的......人......”他呐呐,低着头,明心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笑了。

  他笑的浑身都在发抖,染血扭曲的双手一点点遮住脸,他低着头,像是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明心的手抚摸着他的发,过盛的日头下,两人许久无言。

  *

  明烨找来别府,是自关禁闭的数日之后。

  日前下雪,他上一封信中还提到想给明心堆雪人,隔日便亲自来了明心的眼前。

  身边还多带了一个人。

  是常常笑吟吟,生了张猫儿面庞似的五皇子,沈经年。

  “我实在无奈才带他过来的,”

  这会儿沈经年去别府后头赏明家特给明心开凿的那口药浴池,明烨脱了厚重大氅,他颇为烦厌,“母亲关我禁闭后,又要我进宫伴五皇子。”

  明烨当年曾是沈玉玹的伴读。

  但不知何缘故,他与沈玉玹极为不对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哪怕是皇室中人也不愿得罪明家,沈经年脾气甚好,长袖善舞,亲自将明烨招揽过来,要他做自己的伴读。

  前太子结交党羽意图谋反已是数年之前的事情,近两年,皇子们羽翼渐丰,皇位之争从新隐隐待发,当今圣人痴迷长生不老之传说,广招佛道两门能人异士,时下礼崩乐坏,皇子之间暗潮涌动,明家身居高位,亦不可独善其身。

  五皇子沈经年,与七皇子沈玉玹都是皇子之中的佼佼者,沈玉玹被皇后收养,名义上是唯一一位嫡皇子,礼贤下士,心善仁慈,不论姿容才学都是皇子中之最,沈经年自幼聪慧,性情良善,极得民心,生母又是荥阳郑氏的贵姓女。

  明家双生子,一与沈玉玹自幼定亲,一是沈经年的伴读,两条押注,未来不论是谁得皇位,明家都有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的可能。

  第15章 拆线

  茶室内地龙烧的温暖。

  明烨坐明心对面的蒲团上,“开春我便要返程前往雁门关,本就没多少日子留在京中看看你,又平白耽误这些功夫。”

  明心养的猫儿溜进茶室里,明烨勾了勾手指,不咸不淡的摸着猫儿下巴。

  茶水氲氤。

  明心接过明烨送她的一包荔枝糖含了一粒在嘴里,甜腻让她面上都泛出几分笑意,“事物繁剧,又怎能说成是耽误功夫,阿兄要知,不仅上阵杀敌是重,揣测人心,牢固后方更是重。”

  “我知你的意思。”明烨心不在焉,眉眼忽的锁住她。

  从方才开始明烨便有些许古怪,少瞧她,也少听她的话,要换平常,早不管不顾拉着她出去堆雪人去了。

  明心纳罕,“你瞧我作甚?”

  “我听说一件事,”明烨面上一旦无笑便显得威压极重,“你做了件蠢事,是真是假?”

  “什么蠢事?”

  明烨好半晌才道,“日前沈玉玹去乐坊听曲儿了?”

  他对沈玉玹,直呼其名。

  明心一惊,想训诫他几句,却见他神色郑重,只能答道,“是,那又怎么了?”

  “你为了气沈玉玹,”明烨声音一熄,“去惊仙苑花费天价买了一男奴?”

  明心:?

  “这是哪里传的谣言?”见明烨生气,明心觉好笑,“阿兄可替我压下去了?”

  “自然替你压下去了,若传到母亲耳中,你就要遭大难了——”明烨话音一顿,也回过神来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是真,但不是为了置气。”

  “那是为了什么?”

  他的双生妹妹一向乖巧懂事,被家中指着往东便绝不往西,怎会做出这种事情。

  明烨忆起日前听闻的那男奴资质。

  相貌可堪崇明坊之首,性情却极为刚烈,郑家的败家子弟曾耗费千金买他,那之后便不知所踪,日前惊仙苑白虎局曾有人见他一次,个中传言赞其样貌神乎其神,最后竟被明心买走,又听闻明家别府近日添置许多稀奇药材,不是为那相貌可堪千金的男奴,又是为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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