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明烨不信,后来听闻当日沈玉玹也去了崇明坊,想到大抵明心是为置气才会做出如此行径,他还接受了些。
“我看他可怜才救了他,”明心与明烨实话实说,“阿兄,你定要替我瞒好此事。”
“你疯魔了?”
明烨对谁都霸道,张口就骂,抬脚就踹,唯独对明心这一个身子自幼不好的妹妹有几分爱怜,现下便是气急了说出浑话,下意识涌上心头的也是后悔。
“那种腌脏地方出来的是用了什么手段得到你的心疼怜惜?乘月,你莫要做傻事,”他起身就要牵着明心出去,“那贱奴身在何处?打死了扔他出去——”
还没将明心人拽起身来。
便听门外隐有人声,接着是五皇子沈经年打帘进来,那张常年笑意盈盈的脸见了明心笑意更盛,
“二娘子抱歉,我进了主家没过来拜会主人,反倒先去瞧别的了,这别府的天然药池果真别有洞天,我一进去都觉心旷神怡。”
明心一扯手腕,明烨便松了她,他不喜欢沈玉玹,也不待见沈经年,替明心回答,“不妨事,乘月未怨您。”
“那便好,”沈经年朝明心道,“你兄长方才路上一直说要带你出去堆个雪人,不如我们现下便去吧?在茶室里头暖和过了更不愿意出去。”
“好。”明心起身,她微微抬头与明烨对上视线。
继而,朝他微微弯起眼来笑,显得颇为狡黠。
“阿兄莫怪我,我想顺心意行事,阿兄放心便是,我出不了差错,你可不许将此事与母亲泄露出去,”她凑近了些,“你若泄露出去,往后半年我再不接你的书信。”
这警告极为幼稚。
就连明烨都一愣,心觉荒唐,又难免生气。
“你就因为一个贱——”他意识到身边有人,话音一顿,“与我置气,半年不接我的书信?”
“什么事情?”沈经年听这双生子一来一回,笑道,“怎么如此生气?”
“小事,”明心对沈经年笑,又转头瞧向生了气的明烨,“谁要你多想我,我有那么愚蠢?”她眉心微皱,“他也并非如你所说之人,你若执意泄露,我自然要生气的。”
明烨真生气了。
他披上大氅,快步往外走,绑着墨发的铃铛发带都落出一路“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发带还是他三年前过生,明心送他的礼物。
沈经年回头讶然瞧了眼明心,忙跟上去,他比明烨长上几岁,早不是明烨这等少年人,这会儿颇觉好笑,“你这便走了?”
“我不走,谁说我走了?”明烨不耐烦的声音在前,远远传入明心耳中,“我给她堆雪人去。”
又听少年似在前方止步,声音远远过来:“怎么伺候的?去将乘月的毡帽也拿来给她戴上,”
明烨在对面的月亮门处朝明心身侧的莲翠喊道,“她若是又病了有你们的好看。”
话落,少年转身便走,肆意又傲慢。
*
外头隐有吵闹欢笑声。
沉清叶正坐在拨步床上,攥着筷子低头吃饭。
听到外头声音,他筷子停了停,又低头继续吃。
宣隆坐在他旁边,看他血淋淋的双手,这双手上尽数是血痂,淤紫,大抵是因此缘故,他吃饭的手势十分怪异,很快便将吃的干干净净的碗筷低头交过去,“多谢您。”
“无事。”宣隆也是头一回切实照顾他,本来今日二娘子与他说要他看顾人,宣隆想起日前此人对自己极强的防备心,本一个头两个大。
谁知今日,他倒是颇为让人省心。
“吃饱了吗?”
“多谢大哥,奴吃饱了。”这少年低着头,始终没将头抬起来。
宣隆到现在也不知他到底是生的什么样子,别府里其他几个,除了张医师之外,貌似也没人知道。
二娘子将他护的颇好。
才更要其他奴随心有不满。
宣隆没大想理会他,正端着碗要出去,便听身后,少年道,“烦请您留步。”
宣隆回头,见他还是低垂着头,过长的墨发披散,只依稀能望见对方紧攥的指尖。
宣隆只感觉,对面这个人似是在抵触着所有人。
“怎么?”
谁都不喜平白被人抵触,宣隆也不例外。
“贵女今日是出去了吗?”沉清叶道,“奴方才,好像听到贵女的声音自外传来。”
“二娘子没同你说吗,”宣隆站在他对面,“今日大郎君过来了,现下正在外头给二娘子堆雪人呢,自是没空照看你。”
——大郎君,堆雪人。
沉清叶敛下视线,弯下腰身道,“原是如此,多谢大哥。”
宣隆冷着张脸,忽的“啧”了一声。
“你在贵女面前,也是这般模样?”
这问话来的突如其然。
沉清叶微顿,却将头伏的更低了些,“不知大哥的意思。”
“我有弟兄在惊仙苑做跑堂,”宣隆道,“听闻你从前就不中用,整日靠着一张脸吃白饭,我们二娘子心善,是个顶顶好的好人,我们却不会容你。”
宣隆其实不悦的是,沉清叶是由明心亲自照看着的。
虽听闻从前宋嬷嬷,莲翠姑娘刚被买来时,也多是由二娘子看顾,但宣隆就是心有不悦。
在他看来,这沉清叶整日低垂着张脸,沉默不语的样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偏偏能卖出三百两白银的天价。
就很没天理啊!
他宣隆当年都只值五十块铜钱。
宣隆纯粹是嫉妒,他五十块铜钱买来的还要伺候三百两白银买来的,这三百两白银买来的还一身伤病,恐怕未来也是个废人,还不会讨人欢心,张医师说他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宣隆只觉得二娘子做了亏本买卖。
可这话,听在沉清叶耳中,便完完全全变了种意思。
宣隆说完话便走,卧房内霎时静谧非常。
*
明心一直玩到暮色四合间才回。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托盘,烈酒,金剪,今日是要给沉清叶拆身上缝线的日子。
“若是痛的厉害,便咬紧这帕子。”
冬日天黑的早,明心点亮了屋内烛火,搬了椅子,坐到他身边。
手中帕子柔软,泛着她身上,浅浅的花香。
她貌似极为喜欢纯白,或银色的物什。
这帕子也是银白色,上头绣了点点霜花。
他布满血痂的手指叠在这干净洁白的帕子上,沉清叶盯着看了好半晌,将帕子掖进了枕头下,没有舍得咬。
给他拆线,并不困难。
因为沉清叶一动不动,就连一声轻唔都没有。
明心对着光火,忙到时常体寒的身上都满是热汗,月上中天,才彻底给他拆完。
他身上的伤口实在是太多。
如明烨出关给她随手带的那偏门医书上所说,拆过线的伤口看上去果然好了许多,不枉费明心每日战战兢兢的看顾,生怕人会被自己怪异的手段治毁。
接下来只需要再等自然愈合便可。
“沉清叶。”
他手心下遍布虚汗。
哪怕早已习惯了疼痛,听到剪断东西一般的声音自自己的皮肤之上传来,也让他心里极感怪异。
像是在用剪刀,剪断他的筋骨。
“沉清叶?”
旁侧,少女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沉清叶下意识浑身一顿,抬起苍白的脸。
“贵女。”
第16章 碰触
他一直都埋着头。
明心没想到他的脸色这么不好。
她想要碰一下他额头上的虚汗,却见自己的指尖刚靠近,生着一双潋滟桃花目的少年便紧紧闭上了眼。
像是浑身都在后缩。
明心指尖微顿,沉清叶也回过了神来,忙道,“抱歉,贵女,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无事,”明心坐在他身边,微微低着头,墨发仅用一条白色发带低束,身上纯澈的花香散过来,她没有任何不满,
“你莫怕,我并无其他意思。”
沉清叶满身虚汗。
他指尖揉攥着身下的被褥,见明心低头收拾杂物,他也想要起来收拾,却被明心制止。
只能看她背身弯腰,将杂物一件件敛进木盒里。
每敛入一样物什,发出不大不小的寻常声响,不知为何,沉清叶都觉心似被一下一下的砸着。
在惊仙苑他所遭待遇,让他极擅揣测人心,又因所遇恶劣,他极容易将人往恶意的方向去想。
明家二娘子,是一个他揣测不透的人。
他没有怎么接触过女子,但他清楚,并不是所有女子都如明二娘子一般。
明二娘子,好像不同。
她从未向他展露过任何他熟悉的索求,还说她不会送他回惊仙苑。
为何?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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