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舞姬听闻曾是翠国国君姬妾,舞艺当年便堪一绝,殿下可觉如何?”
有贵姓公子上前递出酒盏。
上首青年坐姿闲适,身穿云水蓝绣金丝线圆领锦衣,戴金玉琥珀翡翠朝珠,耳戴白玉耳珰,墨发宛若流水般半披半束。
他戴金玉冠,肤色白若冷玉,神情随意,容貌之盛远超常人。
闻听此言,沈玉玹微起眼睫,他生就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目,瞳仁黑浓若点漆,不笑亦带三分笑意。
光是顶着这么一张脸淡望而来,便极能够迷惑他人。
“善。”
青年话音浅淡,那贵姓公子喜笑颜开,当即赏了杯价值不菲的酒盏端着送去给舞姬做礼。
沈玉玹说完一字,便低头瞧着桌上散落的梅花酥,指尖漫不经心,从中捻了块黏腻的豆沙。
“殿下,”侍从躬身过来,“再晚回去,皇后娘娘明日得知,该有不悦。”
“嗯。”
沈玉玹自袖间抽出帕子,拭了指尖豆沙,没理会桌上明心令人送来的糕点,他起身手轻挥,春秋阁间乐音一停,沈玉玹唇畔微弯,
“宫门晚归不成体统,今夜相陪至此,诸位改日再聚。”
不少公子相留,上前恭送,沈玉玹拒了他们往外走,身后侍从关了春秋阁的槅门,跟在沈玉玹身后下楼。
崇明乐坊一夜值千金。
此处浮华美景连在宫中长大的侍从都不敢多望,恐怕深陷其中,沈玉玹却目不斜视,对四下光景明显分毫兴趣也无。
他身上衣衫配饰经光火映照,浮光掠影,下至一楼,崇明乐坊的老板拿了沈玉玹的狐毛大氅过来上前低身相送,沈玉玹接过大氅披在身上系好,刚出乐坊,便见外间大雪纷纷扬扬,地上积雪深厚。
“殿下,”老板递了油纸伞上前,“外间风雪,还请撑伞。”
身边侍从正要去接。
沈玉玹却没有理会,他未撑伞,孤身漫步出了乐坊,雪花纷纷落下,染上他眉眼发间,他叹出口含白的气,才道了句,“满身酒浊气。”
说的是方才被敬的那两杯清酒。
侍从在后不发一言,常年侍奉在侧,他最知晓沈玉玹心性。
其人对世间俗乐无甚兴趣,今夜至此,也是因春秋阁内来了京中贵姓大半,且不少还有官职在身,值得笼络。
“乘月今夜过来了。”
他喊的是明心的乳名。
“是,”侍从弯腰道,“明二娘子今夜去了惊仙苑,奴过去问,听闻,明二娘子在惊仙苑花天价买下了......”他视线微顿,看了眼沈玉玹才道,“买下了个险些被猛虎咬死的男奴。”
雪花簌簌而下,沈玉玹伸手接过,看雪花融于掌心,好片晌,那双浓黑的瞳子才瞧向侍从。
“是么?”他凤眼轻眯,“乘月当真好心。”
*
马车一路颠簸。
宋嬷嬷先行离去回明府,近日明家家主明遮凯旋而归,明心一直都是带着宋嬷嬷等人回自家,今夜却途中改了路线,选择回谢母在明心及笄之年时给她购置的一处宅院。
第5章 菩萨心
明心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却因生于将门,又早早订婚的缘故,谢母对明心私下的自在并未多有管束。
马车一路颠簸,因莲翠实在恐惧血腥,此时马车内只有明心与她方才买来的男奴。
她未顾及那没用的男女大防,担心他颠簸了伤口会痛,几乎一路都是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过去的。
也因此,明心下马车时,不仅是裙摆,衣衫整个都被血染污了。
宣隆背着他下了马车,明心紧跟在后。
也万幸因明心自幼弱症,不论是别宅还是明家主宅都有医师坐镇,众人进门便忙唤府上住着的医师醒来。
明心:“他伤的厉害,肩背似还被虎咬过,”
医师才被唤醒,本还带有几分懵怔,一进门来,瞌睡都完全醒了。
纯纯吓醒的。
“被虎咬过?我来看看。”
他忙看向床榻上的病患,要家仆们先行出去,还以为明心也会离开,谁知,明心却自己关门留了下来。
还往屋内的炭盆里放了几块银丝炭,让屋内越发暖和,才到老医师跟前,她身上银衣都染满猩红,神情平和,“先生看看,可能救他一命?”
“这......”
医师吸了口气,又掀了这少年的衣衫往里细看了一眼,眉心届时能夹住苍蝇,
“二娘子有所不知,府中虽药材齐全,却无人手,这男奴被虎咬,又经鞭抽,身上皮开肉绽新伤旧伤叠加不说,还一身残病,铁打的也熬不过今夜,老身便是神仙在世,也无法腾出几双手来赶着天明救他性命啊。”
明心指尖捻着自己的下唇,弯下腰身来对老医师道,“先生此言,若有人手便能够救得他性命?”
“也只是可能,”老医师摇头,“为此浪费珍惜药材,实在不值。”
“值不值由我来定,药材本就是给人吃的,”明心直白,“我自幼病弱,俗话久病成医,对府中药材无人比我更熟悉,先生若缺人手救他性命,不知我可否顶上?”
张医师闻言,诧愣起眼,见眼前少女腰身微弯,她面容生的柔眉杏目,此时发髻凌乱,身穿银白色锦衣,上头满是方才沾上的猩红血。
旁的贵女,光是望见此等血腥,怕是都要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盛京只知明家二娘子高门贵女,恪守礼节,却无人知其内心慈悲良善,且颇为固执。
如今照养她如亲女的宋嬷嬷,是二娘子幼时随亲眷下江南养病时,自一折磨人为乐的富户家中买下,身边跟着的莲翠,也是在寒冬天里被二娘子撞见,便毫无犹豫救其于危难。
这座别府,更是养了不知多少只猫儿狗儿,整日里一个个活蹦乱跳,明二娘从不拘着,任它们一个个来来走走,反正回了别府,便有它们的一口饭吃,一口水喝。
张医师叹出口气来。
“二娘子所言不错,可男女大防,又成何体统?”
明心望一眼床榻上的少年。
“先生,性命沉重,人命关天,我想要救他一命。”
他一身残病,新伤旧伤堆叠,一生定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之苦,拼尽全力活到如今,将死地步,依旧下意识拽住她的衣衫。
明心自幼弱症,比旁人更知想要活下去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如此挣扎着活下去的人,明心不想他人生最后见到的只是那片荒芜雪地,与雪地之上,那几块沾着他鲜血的讽刺白银。
见张医师转身出去,明心还以为张医师是生了自己的气,毕竟其也曾是宫廷御医,她忙起身,
“先生何处去?”
“二娘子都如此说了,老身自是寻奴随备药汤。”张医师离去,不忘将门关好。
寒凉一瞬涌入,又经炭火迅速消减,明心坐到床榻上,刚呼出口气,便觉自己垂落的衣摆又被旁侧人一点点攥住。
她忍不住转过头,低头看向那躺在榻上,穿着白羽衣的少年,他满身血迹,墨发散落盖住面庞,瞧不清他面容。
明心知晓不能擅动伤患,也没有靠他太近。
“你可是做了梦?”
明心话音柔缓,想起什么来,她唇畔微弯,
“我幼时几次发烧,将踏入鬼门关时都梦到了菩萨,我一直觉得是菩萨救了我的命,你若是也梦到了菩萨便好了。”
*
——菩萨?
耳畔之间,总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却并不烦厌。
因为从未有人,用过如此温和浅缓的声音,将话讲与他听。
从未有过。
——是菩萨吗?
终于,来将他接出这苦海了吗?
快一些。
快一些,将他就这么带走罢。
将他带走罢。
不要抛下他,不要离开......他会脱身于这苦海世间,不要扔下他,将他带走罢——
“二娘子!这男奴离了你便要咬舌自尽——!您快些回来!”
一阵吵人的刺耳动静。
继而,似是脚步声靠近,有什么扣住了他的脸,那轻柔温缓的声音不知为何添了几分怒气,
“你在做什么?快快松齿!我不走了!你快松齿!”
——松齿?
他不必亲自了结自己,菩萨也愿意带他走吗?
见其一点点松开了齿关,明心几近虚脱的收回食指,正要捡地上自己不小心摔下的药材,也是这当下一瞥,她第一次切切实实望见了自己买来的男奴生了一副怎样的相貌。
少年肤色是极少见光而导致的苍白,过长墨发蜿蜒在棕褐色的药浴之上,碎发几捋贴在面颊,映衬他面色极白。
他五官宛若能工巧匠拿了细笔寸寸勾勒,本该因相貌过盛,肤色苍白而显得仙冷缥缈,偏偏少年眼尾生的微挑,眼睫长且密,右侧眼下还坠了颗红泪痣,平白带出几分旖旎惑人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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