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半分也没有发觉。
才至后头,摔落进更深,更暗的崖底时,他被惊仙苑的伙计拽住头发,攥住手脚,叹息他手上厚茧过多,估算着他这张脸将来接客能一夜赚得多少金银时,也不死心的使劲浑身的力气挣扎,朝着老鸨扑去,拼死抱住她将离的腿。
他以为他能让她心软。
他以为……
“母、母亲......”他抬起脸来,声音颤到支离破碎,“怎么了?为何?母亲......?究竟为何要卖了我?母亲!求您——”
老鸨回头看他一眼,神情他却忘了。
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日也在下雪,老鸨放下咬进嘴里的金块儿:“清叶,这便是你的命,你也莫要怨我,你这张脸不做这行,可不是埋没?神仙来了都要怨我毁了你这个好苗子。”
雪越下越大了。
明心本想要身后奴随上前,探探此人气息,却被对方的指尖一下子攥紧了裙摆。
少女银白的裙摆,印上他血淋淋的指印,他五指血肉模糊,拽住明心的裙摆死死不放。
“你——!”莲翠吓了一跳,忙要上前将此人踹开,却被明心抬手拦了。
明心浅蹙眉心,却并非是因自己的裙摆染了脏污。
她看着他,一点点蹲下来,听到对方在雪夜之间,神志不清的呢喃。
“您......了......不要走......求您了......”
不要把我卖掉。
不要走。
不要......
我只是——
我只是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求求您了。
明心怔怔,也恰是这时,二楼的窗棂又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是方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伙计,望了眼底下,纳罕的“咦”了声。
却没先与明心打招呼。
而是称奇般,“当真是硬骨头,竟还没死透呢?”
“贵女,”那伙计笑脸在上瞧着明心,“恕小的多言,勿理闲杂事,雪越发大了,贵女年岁尚小,速速归家要紧。”
明心起身,觉察抓着她裙摆的那只手,依旧颤抖着紧抓未放。
好似她是他唯一生机,是唯一会救他的神佛。
他想要活下去。
明心未发一言,抬头与那伙计对上视线。
“贵女,这将死的奴隶,您总不是还要买回去罢?金银可非风刮来,您如此糟蹋,回去也不好与父母交代啊。”
明心微歪了下头,发间银饰在雪夜之间落出银辉,因他这话,少女面上落出几分笑意。
“我是要买,不行?”
莲翠惊愕看她,“娘子!”
明心与七殿下定亲在即,此时若在这秦楼楚馆买回一个奴隶,成何体统?!
伙计见明心身侧的莲翠如此神情,却是心下更定三分。
此女恐怕打肿脸充胖子,不是身上未有足量银钱,便是受家里头管制。
又探视其身上衣装,隔着距离只见布料尚好,但如此深更半夜在崇明坊转悠,还要买个男妓回去,定也是瞧上叶奴那张脸了,如此孟浪,绝非高门贵女能为。
伙计面上维持笑意,
“贵女要买,自然是行,不过小的先给贵女提个醒,此奴非比寻常,一为买来便是天价,恰恰好好的白银三百两,二为此奴烈性非常,猛虎都不吃的一身硬骨,要他去接客,不是砸人便是打人,次次都不告而终,有一回受了郑家小公子青眼,我们特给这烈奴灌了药,可他偏偏誓死不从,因此得罪了郑家小公子。”
“贵女可识得?小的说的郑家,便是贵姓郑家,郑小公子当时说了只想要他死,若贵女执意要买,可还得先过郑小公子这关呢。”
莲翠被他这车轱辘话气笑,想骂,却被明心拦下。
因被抓着裙摆,明心站在原地未动分毫,她提着灯笼,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伞未顾及的侧肩上都落了白雪。
“我识得郑家,你可识得我是哪家?”
这女子话音温柔,像是身子不太好,声音平缓虚弱无甚波澜。
伙计面上笑意一点点消退,平日提起郑家,多是人面色惶恐,或面露讨好之色。
猩红油纸伞面微抬,明心穿银衣配银饰,笑意温婉,眉目明丽,“我是明家的。”
伙计愣愣盯着她,面上神情宛若凝固,视线像是恨不能在明心的脸上烫出两个洞来,竟一下子匆匆后退,吓得将窗棂“啪”的一声关上了。
第4章 沈玉玹
本朝上至天潢贵胄,下至坊间百姓,无人不识明家。
明家老太太是皇室宗亲,嫁镇国将军明长生,明长生嫡长子明遮继承父衔将军之位,又娶贵姓谢家嫡长女,日前与周国一战大捷凯旋归来,便是来十个郑家也不敢招惹的大姓勋贵。
深更半夜过来此地的女子怎能是如此世家之女。
明心听得惊仙苑楼内一众人跑下楼来,似是远远望见明家家奴的徽印,更是跪下朝明心膝行上前讨饶救命,隔着风雪,她转开视线,轻叹出口无奈的气。
她并不喜看到这些。
“将卖身契拿来。”
跪在前的老头子似是这惊仙苑的老鸨,穿的极为富贵,此时面色如黄纸,听得明心温缓平淡的声音,似脑袋里敲了记警钟,忙回头嚷嚷,“一个个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快去把叶奴的卖身契拿给贵人!”
跑去拿的却是方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伙计,他连滚带爬,极快进去楼里将卖身契翻出来颤着手交到了明心手里。
明心视线在沉清叶三字之上停留片刻,继续往下,不禁浅蹙眉心,“生于承善二十七年?”
才十四?
明心转头看了他一眼,从方才到现在,明心没看到过他的脸,因他一直在雪地里,明心想要让家奴过来将这名唤沉清叶的男奴扛到温暖地界,可每有男奴靠近,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便抓着明心的衣摆抓的更紧,像是生怕被明心以外的人碰触到,口中唇齿不清的呐呐着什么。
“不是不是,”那伙计变得格外老实,“叶奴是我们从上阙楼买来的,上阙楼将他拐来时,听闻便是承善二十七年。”
拐来。
明心闻言,眉心越皱越紧,落到惊仙苑与上阙楼的成交字目上头,确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天价的白银三百两。
能卖出这等天价,这男奴身上定有可取之处。
但明心并未好奇分毫。
她站在原地将卖身契叠好,“人我带走了,”她未多言语,要惊仙苑自去明家寻款,“宣隆过来,速将人背马车上去。”
惊仙苑的闻言,忙不吭声退至旁侧。
宣隆在明家家仆里力气最大,却颇为细心,他生的虎背熊腰,沉默过来,刚碰上少年胳膊,明心便觉查到,这少年浑身都颤了一下。
似感受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般,攥着明心裙摆的手越发紧紧不放。
宣隆正要将人强扛上背,明心道,“算了。”
她将手上灯笼交给旁侧的莲翠,要莲翠撑着油纸伞,明心弯下腰身,素白纤细的指尖试着碰上少年手腕。
不论是谁碰他,他好像都在害怕般,便是如今将死之际,都在拼尽全力的抵抗。
明心的指尖一点点,揽上他皮包骨的手腕,白皙的手掌因此染满他鲜血。
离得近了。
明心竟看到,他十指的指甲全都被剥了下去,才因此,他十指乍一看血肉模糊。
明心指尖微顿,这一瞬间,心中都开始悔极方才许了这惊仙苑的金银。
这是吃人的地方,在此世间灭不尽,她知晓若今日她用权势压人不许金银,隔日,不,只要她离去,便会有其他奴隶因被泄愤的缘由继续遭遇此等非人之遇。
“不怕,沉清叶,不怕,”明心难以想象那种非人能忍受之苦痛,她不知他的经历,不知他的相貌,但能知其定拼尽全力,也想要活下去。
她忆起他方才求救,她不知他受过何等痛苦,但明心想要帮助他,她低下头道,“沉清叶,我不会走的,你信我,我来扶着你出去,你莫怕。”
——我不会走的。
他因将死而神志不清,却死死抵抗着不信她人拯救,踏入鬼门关只差这临门一脚,竟就因这么一句话而放松了浑身挣扎。
明心撑起他手臂,不顾衣裙染血,扶着他一步一步,些微吃力,慢慢的朝前而去。
唇齿之间,少女不断安抚,声音平缓温和,落入他耳中,那字字句句,比远在天边的神佛还要慈悲,让他临死之际,不住落泪。
她说:“不怕,不怕,沉清叶,我不会走的,不怕。”
*
昏黑雪夜,崇明乐坊灯火通明,内里燃光火万千。
上房春秋阁,非贵姓大族不可进,此时春秋阁内歌舞升平,异邦舞姬穿着清凉,窗外雪景纷纷落下,她赤脚在光影之间随乐翩翩起舞。
贵姓公子们或是言谈喜乐,或是望舞姬雪足皓腕久久不挪,但言谈之间最为奉承的,依旧是上首之位的七殿下沈玉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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