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路人男之后_今寺【完结】(4)

  “方才是不是来过这里?”

  莲翠也是不认路,无头苍蝇般四下望着,还是方才的家奴回话,“回娘子的话,此处是方才惊仙苑那条路。”

  “惊仙苑。”

  明心重复一遍,想起来了。

  方才说,豢养了食人白虎的地方。

  大雪宛若碎纸一般纷扬而下,沿途走过那仙楼殿宇,明心隔着猩红油纸伞下意识回头一望,昏黑雪夜,一道白影从视线中从天闪过。

  似雪坠落。

  继而,是“砰”的一声巨响。

  明家家奴吓了一跳,忙护到明心周围,莲翠手里不舍得吃的糕点都吓掉了,“怎、怎么了?!方才是哪里来的动静!”

  家仆们浑身紧绷,正要分个人去探究竟,惊仙苑二楼的窗子便被推开了。

  似是惊仙苑的伙计,知道惊了贵人,朝明心这头解释。

  “方才扔了个破烂,惊了贵人实在恕罪!贵人勿怕!”

  扔了个破烂?

  明心下意识皱了下眉,莲翠见他们态度如此轻浮放肆,大怒回嚷,“你们好大的胆子?扔破烂之前不瞧四下有没有人啊!”

  “贵人实在恕罪。”那伙计乐呵呵的赔罪,半分惊恐也无,明显是见多了贵人,又背靠惊仙苑,早不当事了。

  可见这惊仙苑在坊间确实厉害。

  “罢了。”明心淡道,雪下的越来越大,她手脚越发冰凉,得回去喝些汤药暖暖身子。

  莲翠瞪了楼上一眼,众人往前走,明心望前方,四下一片花白,她却一点点皱起眉来。

  扔了个破烂?

  什么破烂,那么大的动静?

  明心冷不丁停了脚步,莲翠纳闷的转头看过去,却见明心皱着眉心,拍了下莲翠的肩膀便转身往回走。

  “哎?”莲翠傻了,“娘子?”

  “我过去看看。”

  明心实在是在意。

  她分明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那白色的影子......也好像人影。

  她不想让自己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后悔了,想到什么,好奇什么,便要去尝试,去看看才行。

  莲翠还以为明心是要去治惊仙苑的罪,跟在明心身后甚是殷勤,却见明心没去惊仙苑的正楼,而是快步往偏巷去了。

  “娘子......?”

  明心将自己手里买来的物什交给莲翠,拿过莲翠手中的灯笼走在前。

  惊仙苑旁侧的偏巷狭窄昏黑,地上已覆盖一层厚雪。

  而本该一尘不染的厚雪之上,猩红若红梅花海。

  有一个几乎快要不成人样的人,倒在雪地里不知死活,凌乱墨发如泼墨散落在雪地上,他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白羽衣,羽衣之上,满是猩红刺目。

  染红了身下一片白雪。

  似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只伤鹤。

  明心愣愣靠近,见他身侧的猩红雪地上,还扔了几块染着他鲜血的白银。

  第3章 将死之人

  花楼的妓子曾与沉清叶说过,人临死之前会看见走马灯。

  那妓子打着一身浓郁的脂粉,依旧掩不住身上的红疹,那年沉清叶年小,是花楼的杂役。

  平日最纠结的,除却每日累进骨缝里的重活,便是偶尔牙齿略有松动,有比他年岁大些的杂役说这是到了换牙的时候。

  他那时不知何为换牙,日前掉了一颗,本想自己留着,想看往后还能不能再按回去,却被那杂役拿着一下子扔到了房梁上。

  当日又有其他松动的牙,他忧心烦虑,回话也敷衍许多。

  如今想来,该问的更清楚才是。

  毕竟那可是,他之后尚不过十年岁月,便定会遇到的东西,怎能不问的更清楚些呢?

  “那是什么?”

  妓子的脸掩在暮气沉沉之间,望着空洞洞的前方,涂着猩红口脂的唇一开一合。

  ——那是将死之人才能看到得东西。

  将死之人。

  ——啊,走马灯。

  他也望见了。

  雪下的太大,眼前却是一片昏黑,他最早的记忆,便是被人牙敛入麻袋里卖入花街,麻袋在他的眼前摇摇晃晃的光景。

  那年他尚幼,自保却似本能。

  被卖入花楼,他亲耳听见那些污秽,亲眼看见那些腌脏,不愿沦落,更不敢沦落,寻了千百种办法只为救他自己脱身。

  那年他拒了贴身伺候小倌的清闲差事,选择当粗奴,每日在花楼他最早起,拖地浣衣,挑水布置,整座花楼共三层,他从早繁忙到晚,比接客的小倌妓子都睡得更晚。

  他只求能从这里出去,便是双手洗到破损流血,每日夜里,双手双脚都痛到他觉得发烫的地步。

  他自幼便比他人更聪慧,知晓不能一声不吭,不表现出自己的有用之处任人宰割,他亲眼见过与他一同被买进来的男奴,因被麻袋揣着的时候受了惊吓被吓傻了,整日闷闷无语,却被花楼一下子想起来,拖着去会了客。

  回来的时候,恰是昏黑天,花楼的伙计将那傻奴披了件衣裳随手扔进大通铺里,他一身的怪味儿,有奴隶被吵醒的,皆捏着鼻子嚷嚷太臭,甚有者,直白要他爬起来滚蛋。

  沉清叶抬头,朝对面躺着不动的人影看了又看,去外头打了盆水轻手轻脚的进来,拿着巾帕给他擦洗。

  却碰到一手的猩红血。

  那男奴身子纤细瘦小,浑身的伤,似是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沉清叶不知该如何擦才好,他抖着手,摸到许多白色,混着红色的液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手却颤个不停。

  那傻奴从来也没有说过话,似是从一开始便没了说话的能力。

  但那日,沉清叶听那男奴,轻轻说了句:“疼。”

  当日,沉清叶忙到夜半,最晚回来,他困累到倒头便睡,却记着给那傻奴带了块自己省下来的干饼。

  第二日,干饼搁在原地,傻奴一口都没碰,身子已经冰凉了。

  沉清叶亲眼见他死相,从此之后,他在花楼耳濡目染,更加倍习得如何讨他人喜欢的办法,拼了命想要花楼的人们记得他的能干,而不是注意他其余之处。

  那年年关将近,他亲自替花楼置办年货,一个人扛着比他人都将重的货,弯着身子,挤着肺腑爬上楼去,一趟又一趟。

  那日夜里,花楼的老鸨省了找人搬货的银钱,记下了他,道了句:“倒是个能干的。”

  他当年无知,因这么一句话在夜间喜极而泣。

  却根本不知,那时他瘦若干骨,瘦小年幼,是老鸨还没瞧出他其他价值。

  那之后,老鸨没过多久便将他揽入花楼正经的杂役里头干活。

  沉清叶在春天时,拼了命想多学一样手艺为将来打算,因他听花楼里的旁人说,未来的打算是最重要的,他当时信未来定会好,且自知聪慧,从之前开始便替账房算账,偷学如何写字算数,但账房每每经他算过后,便忙忙将他推出去。

  沉清叶知这账房无他的地界,苦寻长处,偶然之下,他给妓子送衣衫时,撞见了花楼雇的挽发师傅过来给妓子挽发。

  他只偷学偷看了几回,便记下了三四种发髻的样式,为着好学练,他头发留长了些,对着妓子送的破镜亲手学如何挽发。

  听说那挽发师傅,曾经也是花楼的杂役。

  如今他一早自花楼出走,因挽发手艺在外自立门户。

  沉清叶也想如此。

  做梦都想。

  他每日依旧是从早到晚干那些粗活,难得歇下,便是去雇不起挽发师傅的妓子那边给她们挽发。

  每每听得一句夸赞,他便兴高采烈,更令他高兴的,是老鸨听他手艺之后,非但没有责怪,还要他过去每日给她挽发。

  沉清叶极会招人喜欢,时常逗得老鸨喜笑颜开。

  老鸨见他实在年幼,又没破身子,竟在那年冬天,将沉清叶收为义子。

  老鸨一生无子,义子却收了几个,他自知此次当真撞了大运,甚至不可置信,跪在地上愣愣看着老鸨。

  老鸨当日笑着,给他取了‘青叶’二字,又觉俗气,将青字,改成了清。

  他跪在地上磕头,又是笑,又是哭,只觉得自己那么久的苦与累,都值了。

  他爬出来了。

  完完整整的爬出来了。

  他得了正经学字的机会,每日有两餐饭食,冬日再不用穿小且破的夏服,但他丝毫未有懈怠,每日依旧精进着挽发的手艺,甚至将账房,管事的活儿揽进手里,让老鸨连雇佣账房与管事的银钱都省去。

  他将一切料理颇好,常得老鸨称赞。

  花楼的妓子,小倌常言,老鸨仅会对清叶露出几分笑意了,其余时候宛若夜叉,可怖可怕。

  如此不过半载时光。

  他照常在老鸨身后替老鸨挽发,那日阳光灼目,老鸨瞧着铜镜里他的脸,一声也未吭。

  那段日子,老鸨时常如此不言语。

  如今想来,他究竟有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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