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氏说着,咳出几口血来,内侍扑过来请他早些休息,慕容氏仍旧挣扎着说完了心中的话。
“我就要死了,慕容家能不能活,全看你了...”
“慕容珠,你得记住,是谁害了我们慕容家,是谁害得你我,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内侍们搀扶着昏厥过去慕容氏进内侍休息,只留下慕容珠捧着那一件纱衣,坐在铜镜前,盯着镜中自己陌生的面容,愣愣地出神。
......
三日后,穆念白接到了宫中的消息,慕容氏自知大限将至,临死之前,想见陛下一面。
进宫之前,穆念白先去寻了崔棠,崔棠一笔一划,认真地为凤君苏氏抄写经书,见穆念白来,轻手轻脚地搁下笔,抿着嘴,含蓄一笑。
穆念白隐约猜到慕容氏的想法,虽不知他能否成功,但她心中总是为难。
穆念白揉搓着崔棠抄经抄得酸软的手指,轻声问:“你还记得慕容珠吗?”
差点害死他,崔棠怎么可能不记得?
穆念白抚摸着他的发顶,歉然道:“他也许不会死了,还会变成陛下的侍君,你会不高兴吗?”
崔棠抿着嘴唇,思索了片刻:“他想杀臣侍,臣侍自然生气得很。可若是他活着对殿下更有价值,臣侍自然不会不高兴的。”
他勾着穆念白的尾指,小声地笑:“凤君教诲臣侍,为夫侍的,总要事事以妻主为先,体贴宽容,贤淑大度才是。”
这两天崔棠总是把苏氏挂在嘴边,穆念白听得有点不高兴。
“凤君凤君,你怎么事事都听他的?”
“凤君指掌六宫,殿下不觉得他气度非凡吗?”
穆念白看着崔棠两眼放光的模样便知这只傻傻的小鸟被苏氏那个人淡如菊的样子骗了,她心中微微一动,如今自己说再多,崔棠恐怕也不会相信。
不如让崔棠亲眼看见苏氏装不下去的样子才好呢。
穆念白拿起桌上的佛经随手翻了翻,笑道:“认认真真抄了这么多佛经,不如跟孤一起进宫去,敬献给凤君才好。”
第89章 太女的坏心 “凤君,你可得记得你说过……
这些天苏氏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七八月里的雨天一样,一直阴沉沉的。
穆念白微微笑着,新知他是在为朝中人员变动和沈宜兴迟迟不杀慕容氏而心烦意乱。
她在心中嗤笑一声, 且让他烦着吧, 过了今天,苏氏才更是有的烦呢。
穆念白的好心情在瞥见身侧崔棠的表情时戛然而止了。
这小东西不仅看不出苏氏需要用尽全力忍耐心中的不快,才能勉强挤出一个不情不愿的笑容敷衍二人。这小东西竟然将苏氏虚情假意地嘘寒问暖当了真, 不仅满脸濡慕地望着苏氏, 甚至还情真意切地关心他。
“凤君殿下, 臣侍瞧您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近日执掌六宫, 诸事繁琐, 忧思伤身?”
“殿下您可得小心凤体呀。”
苏氏听了这话,心中就有些来气。
诸事繁琐, 忧思伤身?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 还不都是因为你身边那个笑得温文尔雅的好妻主?!
穆念白羽翼渐丰, 又是名正言顺的太女, 做出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模样来, 收拢人心的效果比自t己那几位族姐好上何止千倍万倍?!
不仅前朝有喉舌为她说话办事, 就连皇帝身边, 都被她安插进去一个崔棣!
苏氏越想,心中越觉得憋闷,穆白不过是商户家旁支的庶子, 风骚狐媚,偏沈宜兴瞎了眼,被他三言两语哄骗去了, 还生下一个女儿穆念白,在这里处处和自己针锋相对。
穆念白更是个有爹生没爹养的孤儿,自己在扬州悄悄布下那么多的筹谋算计,不仅没有杀死她,却叫她踩着自己亲女儿的尸骨,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不管是六部官员的举荐升迁,还是春禧宫那位迟迟不死的慕容氏,苏氏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心口突突得疼,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样,喘不过气来,眼前还一阵阵地发昏。
还有那崔棠,一个宝家班里唱曲儿供人取乐的伎子,每日倚着门迎来送往,逢人便笑,最是低贱可耻,听说曾经刘家那个狡诈狠毒的家主,还看中了他的还皮囊,要把他收入囊中。
苏氏抬眼略一瞧下首专心致志品茶的崔棠,他看见他单纯无知的模样,心中更加恼火,就是这样一个蠢货,竟入了穆念白的眼,更是被她捧得宝贝一样,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日后穆念白登基,少不得要封他做个贵君,那岂不又成了一个慕容氏?!
苏氏实在不愿意看到这样一个贱人登上高位,执掌宫权。
还有那个崔棣,小门小户的出身,大字不识一个,诗书更是一窍不通。空有一身蛮力,在扬州时就只知逞凶斗狠,留下满城的恶名。
苏氏原本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心中更是隐隐窃喜,崔棠有这么个闯祸精妹妹,处理起来,岂不更方便?偏偏沈宜兴就喜欢她这种脑子空空的蠢货!这才几天功夫,在御前竟只能看见崔棣那个鄙薄无礼的身形了。
诸多烦心事一起涌上心头,苏氏心中的怒火早已经燎原,却只能狠狠压抑着自己躁动的情绪,仍然装出一副贤良淑德,人淡如菊的模样来,演给众人看。
穆念白看着他强忍怒火的样子,心中只觉好笑,原来你也有装不下的一天吗?
苏氏托着茶盏,借着幽香淡雅的清香压下自己满腔的郁郁不平,他强撑着笑,看向穆念白与崔棠。
崔棠急忙献宝一样将自己抄录的佛经奉上,还小心翼翼地说:“臣侍知道凤君信佛,素来行善积德,近日又蒙凤君教习书法,故而特意抄了经书,奉给殿下,只盼殿下成全了孩儿的孝心呢。”
难得见他文绉绉地说话,穆念白瞧见了,心中只觉十分新奇,笑呵呵地欣赏了一会。
苏氏接过太监送来的几卷经书,心中有些不耐,便只是随手翻阅着。
只见洒金的罗纹纸上密密麻麻分布着许多蝇头小楷,虽不及书法大家写得那样飘逸灵动,但足以看出抄经之人是下足了功夫,点灯熬油写到深夜里,才能在几日之内,抄出这许多卷经文来。
可苏氏并没有分毫感动,只是在心中嗤笑。
花了那么多功夫,用尽了心思,却只写出这样的东西来。这样的蠢货,放到苏府来烧火的小子都不配当,凭什么身居高位,甚至和自己同住皇宫?
不过既是他的一片孝心,也不好苛责太过,毕竟眼前还有个更不孝的穆念白呢。
“难得你这份孝心,本宫这就命人供到佛前去。”
苏氏笑盈盈地看向崔棠,亦有所至道:“若人人都有你这份孝心就好了,事事为母父君上思量就好了。”
他地目光掠过穆念白端正的坐姿,语气中含着许多不满:“其实孝顺二字拆开来看,是再简单不过的。只有做到了顺,才能称得上一个孝字呢。”
崔棠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却忽然被穆念白暗中掐了一下,穆念白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用气声道:“你点什么头?!”
“今日带你入宫来,就是让你看看苏氏的真面目的。”
“省的你这个笨蛋被人害了还帮人数钱呢!”
崔棠低着头,心里有点委屈——他哪笨了?他看了好多书,学了好多字,连账簿都能看明白啦!
他可聪明了好不好?
他只是想每天都努力一点点,好能名正言顺地陪在穆念白身边。他百般讨好苏氏,也是存着讨好穆念白父亲,替穆念白尽孝,不让穆念白为琐事烦心的心思的。
何况凤君宽容大度,有海纳百川的雅量,正符合崔棠心目当中六宫之主的模样。
崔棠暗自在心中想,若有一日自己有幸能执掌凤印,也一定要成为苏氏这样的凤君,体恤六宫,为妻主分忧才是。
怎么到穆念白嘴里,自己就成笨蛋了呢?
崔棠有点不服气,抬起头来悄悄观察穆念白。
穆念白听了苏氏的话,不仅没有惭愧心虚,反倒爽快一笑,坦然道:“父亲说的是,孩儿是母皇的女儿,自然应当事事顺着母皇的心意,为母皇排忧解难才是。”
笑话,苏氏既没生她,又没养她,半路父女,倒是摆上生父养父的架子了。
反正重用寒门,留慕容氏性命,都是沈宜兴的意思。沈宜兴既是母亲,又是皇帝,要顺,也是顺着她的意思,苏氏一介男子,还能跃到沈宜兴前面去不成?
她说得义正言辞,深明大义,苏氏接下来的长篇大论都被她噎在嘴里,只能抚着胸口,不停给自己顺气。
苏氏喝了一口茶,生硬地改口道:“古话虽是如此,但为人女儿的,行事总要活泛些。”
“长辈若有疏漏,后辈也得孝心提醒劝谏才是,这样才是既贤且孝,为人称赞呢。”
穆念白笑意更深,点头称是。
“女儿也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