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长禄歉然道歉:“是奴婢管教不严,让殿下看了笑话了。”
穆念白并不多言,只是噙着一抹微笑,暗中不动声色地掂量着殿内的摆设。
苏氏虽未凤君,却不喜奢靡华贵的东西,屋中摆设,大多是些前朝的字画,或是清雅肃静的白坯瓷瓶,中插一两枝横斜的花枝。
这座坤宁宫,和居住在其中的主仆一样,恬淡静雅,贤惠端庄。
凤君苏氏听见小太监的禀报,匆忙披上氅衣,拢着手炉就过来了。他年近四十,脸上肌肤却是光滑如绸缎,不见分毫褶皱。
他生的亦是清秀淡雅,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人淡如菊,不争不抢的脾性。
穆念白心中却疑惑,他若真的像表面上一样与世无争,怎么凤君之位和太女之位,却都落到了他的手中?
还未入冬,他已经穿上了厚实的冬装,想来生女之后就落下了病根。
他向穆念白微微招手,笑得温柔:“好孩子,这一路上辛苦了,快过来让父亲好好看看。”
穆念白依言上前,做出一副亲热濡慕的模样,同他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闲话。
苏氏叫小太监来为他添了一盏新茶,温声问:“可改了名了,我叫礼部挑了那些名字,都是极好的,你选了哪一个?”
穆念白眼神微动,随即轻声回答:“女儿没用那些名字,自己选了一个珀字。”
苏氏一愣,喃喃念了一遍:“沈珀...”
穆念白看出他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只是声音仍旧温和持重:“我就知道,你是个念旧的好孩子,沈珀这名字极好,听起来就是位尊贵的人。”
一个名字,二人都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纠缠,苏氏泰然自若地转移了话锋:“虽说你母皇仍旧想御驾亲征,率兵北上,但你刚刚回京,路上又受惊不少,身上的伤也需要将养,不如先在京中安定下来,也好见一见你家中的姑姑们。”
“那些跟着你来的随从们,也该叫她们好好歇一歇,养一养伤病,也正好趁此机会让她们去跟着你的表姐们读一读书,等来年试一试科举,考一个功名,不然尽是白身,日后你姑姑们就是想授官给她们,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啊。”
苏氏这是要把原来太女沈瑾的政治资源都交给自己,只要听话的按照她们的指令行事,这些四世三公的世家朝臣们都会站在自己身边。
读一读书,考一考科举?
穆念白心中有些犹豫,且不说她这些五大三粗的随从们要下多少功夫才能赶得上学生们的十年寒窗,就说这科举,谁是状元,谁是探花,这些不都掌控在她们手中吗?
真到了用人之际,她的这些便宜亲戚们若是翻脸变卦,自己岂不处处都要受她们掣肘?
所以她只是轻轻笑了笑,平静又缓慢道:“我来的匆忙,竟忘了向父亲请罪。”
“方才在养心殿中,母皇问女儿愿不愿意随她征战沙场,女儿想,身为人女,理应为母皇尽孝尽忠才是。”
“至于女儿那些随从们,她们都是笨手笨脚,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哪里配和表姐们一块读书呢?且让她们跟在女儿身边,做个最寻常的侍卫也就罢了。”
穆念白满脸热枕地看向苏氏,当真像个一心一意为父亲着想的女儿,苏氏却笑得更加勉强,有些生硬地劝说她:“战场刀枪无眼,太危险了。”
他从袖中抽出手帕,放在眼下摁了摁,伤心道:“况且你姐姐就是在战场出的事,你叫我怎么舍得放你去战场呢?”
穆念白见苏氏哭得哀切,眼睛都哭得红肿起来,心中也有点拿不定主意。
她虽然直觉苏氏并非看起来这样无辜简单,可她实在找不出他身上的破绽。穆念白沉思片刻,索性不再和他虚与委蛇地兜圈子,直率道:“凤君,我知道您此刻寻我进京是为了什么,靖王和慕容氏亦是我的敌人,我和靖王早就是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了。凤君即使不帮我,我也会想办法扳倒她的。”
“我如今新回京城,母皇待我不比靖王亲厚,我非嫡非长,生父又是个无名无份的男子,如今虽被凤君认作养女,但有心之人总会拿我的身世做文章。和靖王相比,我如今没什么优势,与其留在京中坐等靖王得势做大,不如跟在母皇身边,伺机而动。”
她紧紧盯着苏氏暗流涌动的双眸,第一次袒露真心:“京中有几位姑姑坐镇,定不会让靖王讨了好处去,只要我在战场做出功绩,能叫陛下另眼相待,到时再咬死靖王行刺太女一事,我们才能有几分胜算。”
苏氏早已经收敛起了脸上温柔体贴的小意,他冷着脸绞着帕子思考了片刻,坚持道:“纵然如此,你也太托大了,靖王都敢对太女出手,难道会顾忌你吗?”
他意识到,穆念白并不是一个愿意受人摆布的人,这些年他对她刻意的忽视与冷待,甚至是暗中使的绊子,并没有消灭她,反倒让她挣扎着,生长出了一身虬结的肌肉。
穆白就已经是个难缠的男人了,他生的女儿,却是个更加难缠的女人。
可是他别无选择了,他只能小心地藏好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一边和她合作,一边祈祷穆念白足够迟钝。
如今穆念白态度强硬,他也只能收起高高在上的态度,调整自己的策略,扮演和穆念白平级的盟友。
穆念白明白他的忧虑来自何处,她是唯一一个能够对抗靖王的人了,如果自己也死了,那苏氏和他身后的世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但是...
穆念白勾起嘴唇,邪邪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靖王一路派了那么多人,耗费了那么多心力,都没能杀死我。”
“我天生就不会被她杀死的。”
她走到苏氏面前,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苏氏。
她又一次试图说服他。
“凤君,你要相信我。”
“富贵险中求,我已经求中许多次了。”
“我相信,这一次我也不会失败的。”
苏氏几乎要被她眼中迸发出来锐利精光震慑得不敢动弹,她迟疑片刻,最终被穆念白说服。
他慢慢点着头,斟酌道:“你说的也在理,你若真的打定主意,剩下的事,我去安排。”
穆念白的强势让他不得不做出让步,他放低身段,主动问穆念白:“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穆念白想了想,直截了当道:“随我进京的随从们,需要凤君为我安排进军中。”
苏氏虽然明白穆念白这是在培养自己的嫡系,他虽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他对穆念白的忽视与放任让穆念白成长成了今日这样不可撼动的模样。
和穆念白说了这么久的话,他看起来也有些累了,只是疲倦地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天色渐暗,穆念白从坤宁宫出来,随意找了个借口支开跟来的小太监,去穆家铺子里见了宋好文等人一面。
宋好文正坐在桌边,捧着药碗看账本,见她进来急忙站起来,想行礼,却又畏手畏脚,看上去十分滑稽。
穆念白笑着摆了摆手:“你我之间还讲究这些做什么,你先吃t药。”
穆念白耐心等宋好文喝完了药,将嘉禾等人也叫了过来,将自己的安排仔细的同她们解释了一番。
她拍拍宋好文的肩膀,笑着问她:“还活着吧,能跟我上战场吗?”
宋好文重重撞一下她的肩膀,回给她一个挑衅一般的笑:“你都能,我为什么不能?”
穆念白继续安排,年轻力壮的作为侍卫随她一起北上,嘉禾和张管家则被她留在京中看守铺子,她将现存的金银都交给二人安排,慎重地将任务交代给二人。
“我北上的这段时间,她们一定会放松对你们的看管,你们二人就趁这段时间,用这些金银,暗中为我筹集一支人马。”
她眼中渐渐涌起一层狠戾:“靖王不是喜欢掀桌子吗?那咱们也该去掀一掀靖王的桌子了。”
她说完这话,沉默许久,最终转向等待她下令的权左与权右。
她说的十分艰难。
“你们...”
“回一趟扬州,帮我看一看,崔棠他...他们怎么样了?”
第41章 绝境之中的小外室 “难道她们不在,我……
那个滂沱的雨夜之后, 崔棠已经浑浑噩噩许久了。
他渐渐开始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他甚至感受不到光阴匆匆而逝,他只是不知疲倦, 不知饥馑地枯坐在穆念白的结契树前, 执拗地守着这一株凋零枯萎,只剩下半截焦黑树枝埋在泥土中的结契树。
有时他会长久地跪在树前,双手合十在胸前, 虔诚的向天上的神灵许下最卑微、最渺茫的愿望。
——满天的菩萨, 佛祖在上, 请保佑三小姐,逢凶化吉, 平安无事。
可他只要低下头, 看见那截埋在褐色泥土中的残枝,心中就会涌上一阵深深的绝望。
穆念白临行前的嘱托好像变成了一句不详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