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一去不回, 你不必徒劳地守着我。”
“只管带着我给你的嫁妆嫁了就是了。”
崔棠垂着头, 任由珍珠一样莹润的泪珠顺着他的眼睫滚落, 砸在那株枯萎的结契树上, 那一段残枝在料峭的寒风中抖了抖衰败的枝干, 却狠心的没有满足崔棠的幻想——即使崔棠快要哭瞎了, 他的泪水也没有感动上苍, 让这株死树迸发出新的生机来。
他用手背揩去脸上的水痕, 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哀怨却坚定地小声嘟囔起来。
“说什么害怕自己一去不回...”
“还不是嫌我烦了,使个障眼法骗我, 自己早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快活去了,却要把我撵走。”
他一边哽咽一边轻哼一声:“我偏不叫你如愿,我就要长长久久地赖着你, 不管你什么时候,不管你多讨厌我,回家看见的第一个人,必须是我才行。”
崔棠暗自打定主意,穆念白临行前对他妥当的安排他一个也不想遵从,他就要把穆念白的好心全都当成驴肝肺,他就要不依不挠的,像根破烂钉子一样狠狠钉在穆念白家里,只等穆念白回来,把她也扎得血淋淋的!
崔棠就这样一边小声啜泣,一边在心里恶狠狠的冲穆念白放着狠话。
已近正午,厨房里却还没有把午饭准备好,崔棠只得收敛起低落的思绪,红着眼睛去找了翟兆。
翟兆亦是十分头大,虽然她小心谨慎,处处隐瞒,但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结契树枯萎的事还是悄无声息的传遍了全府。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穆念白带走了大部分忠心可靠的人,府里虽然还有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但比起留在穆府前程一片黑暗,还是谢家和慕容家开出的丰厚酬劳更加诱人。
一夜之间,穆家的仆役们不知道逃了多少出去,翟兆又是刚接手穆府家世不久,为人又孤僻古怪,本就威严平平,如今危急关头,更震慑不住那群狡猾奸邪的小人了。
翟兆烦躁地挠着头,见崔棠来,匆匆将账簿收好藏到一边,没什么好气地问他:“你来做什么?你也打定主意,像卷着三小姐的钱财逃走吗?”
她语气不善,崔棠却不生气,这已经是为数不多愿意为三小姐着想的好人了。
崔棠摇了摇头,小声解释:“我只是来看看饭什么时候好,宋好文已经三四天不吃不喝了,我怕他出事。”
他忖度着翟兆的脸色,急忙补充道:“三小姐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她有难,我绝不会弃她而去的。”
闻言翟兆铁青的脸色终于舒缓几分,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摊手无奈道:“厨房那几个人见三小姐有难,早已经跑光了,今日的饭,恐怕得你们自己动手了。”
崔棠有些气恼,这些受了平日里受了穆念白那么多恩惠,真到了用她们的时候,却连顿饭都不做就跑了。
然而穆念白不在,崔棠有再多抱怨也不敢表露,秦可心比他更无法接受宋好文的离去,将自己关在昏暗阴沉的房间中,已经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了。
崔棠和崔棣试着叫过许多次们,却只能听见秦可心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崔棠心中忧虑,便顾不得许多,自己生了火开始熬煮菜粥。
翟兆一边看着他熟练的生火做饭,一边有些为难地向崔棠解释当前穆府的境况。
“这事我原本不应该跟你说的,但三小姐遭遇不测,你已经是和她最亲近的人了,我只好来和你商量。”
“三小姐若是回不来,府中就没有了进项,样就用不起这许多人,养不起这许多名贵的花草了。”
“我想着反正现在只有你们几个住在这里,不如就遣散了那些仆从,只留下几个看家护院的护卫也就罢了。”
崔棠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也在心中思考着这件事,如今府中固然还留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从,可若是穆念白长久不回,他和秦可心又都是无名无份的外室,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男子,时日已久,对着这一屋子的金银财宝,古董字画,难保她们不生歹心。
崔棣渐益长成,寻常宵小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有她看家,崔棠比谁都放心。
崔棠抿了抿嘴唇,将锅里的菜粥盛出来,同意了翟兆的建议。
“我也觉得如此,如今世事艰难,确实养不起这么多人了,只是她们都是多年的忠仆,遣散时也不能亏待了她们。”
他想起穆念白留给他的那匣金子,低声道:“若是现银不够,三小姐还留了一些给我。”
他想在穆念白走后,多多少少的为她处理些家里的事。
翟兆叹了一口气,道:“账上还有些钱,我先去算一算,不够再找你要。”
崔棠点头,端着粥去找秦可心,秦可心已久将自己关在房间中不肯出来,崔棠只好端着滚烫的菜粥,对他苦苦相劝。
“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啊。”
“...也许她们并没有死,只是出了意外,正在哪里修养呢。”
秦可心在门后轻轻摇着头,哀伤地哽咽着:“可是...已经那么久了,她还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信,也没有在梦中来找过我...”
他断断续续地哭了一会,片刻后崔棠听见他微弱的声音。
“崔棠...你不要管我了,我要去找她...我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崔棠当即失色,将手里的碗一扔,提起肩膀,飞快地助跑起来,想将那道木门撞开。
“砰”一声巨响,却不是从眼前的木门传来的。
崔棠在木门上重重磕了一下,头晕目眩之际,他迷茫地抬起头,找寻着巨响的来源。
崔棣凶狠的声音是从大门处传来的。
“你们是谁!凭什么擅闯穆宅!再进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崔棠看向大门,又看看木门,两下为难之际,秦可心却主动将木门拉开一道缝隙,顶着红肿得像核桃一般的一双眼睛,披着单薄的外衣,形销骨立地倚着门框,哀哀戚戚地站着。
他眼中满是恐惧,畏畏缩缩地看着崔棠,用颤抖的声音问:“外面...外面怎么了?”
崔棠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他:“不要害怕,府中有翟兆,崔棣也还在前面顶着,你不要担心,先小心自己的身子要紧,我这就去前面看一看。”
秦可心咬牙犹豫半天,终于还是伸手握住了崔棠的手,低声道:“我和你一块去。”
穆念白和宋好文若是一去不回,他们在扬州城里举目无亲,偏又四处树敌,不抱团一块求生,过不多久就要被别的暴虐好色的豪商们拆吃入腹了。
秦可心紧紧抓着崔棠的手,小步缀在他的身后,二人一起到了大门处。
崔棣将门板拆下来当作盾牌挡在身前,尝试徒劳地拦住门外趾高气扬的佩刀官差们。
层层叠叠的官差最前方,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五十上下t的年纪,身材清瘦,一身宽袍大袖,看上去倒是十分仙风道骨。只是脸上的阴险与狡诈却出卖了她的本性,旁边的官差恭恭敬敬地向她抱拳道:“穆老板,可要小的们帮忙?”
崔棠听见她的姓,心就往下一沉。
果不其然,这位穆姓老人装模做样地抹了抹眼泪,做作地哭道:“我怎么好意思麻烦各位大人呢?”
“唉...小女穆念白在行商路上遭了山匪,尸骨无存,她的宅子居然还被鸠占鹊巢,被这样两个来路不明的放荡男子霸占着,我这心里看着,十分不是滋味啊。”
崔棠喉间一滚,额角滴落下一颗冰冷的冷汗。
他上前一步,将惶恐不安的秦可心挡在身后,抬起头,直面满眼贪婪的穆家长辈。
官差听了穆家长辈的抱怨,轻轻一笑道:“您这是什么话,三小姐既死,她又没有夫郎侍君,又没有留下后代,按照律法,她的财产,本就应该归入本家公库里才是。”
她阴恻恻地看向崔棣与崔棠,威胁一样冷笑道:“您又是咱们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有人敢阻挠您收回穆家的财产,那就是和咱们过不去,和咱们过不去,就是和慕容家,和靖王过不去。”
“那咱们就得好好问一问她们,有几条命敢和靖王殿下作对?”
她向身后的官差们使了个眼色,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拔刀啊!”
官差们毫不客气地拔刀出鞘,狞笑着一步步逼近负隅顽抗的崔棣。
秦可心畏惧地看着这一切,浑身颤抖地缩在崔棠身后,未等崔棠发泄心中的气愤,翟兆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厉声问:“谁说三小姐已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凭无据的,你们凭什么收走三小姐的财产?”
穆家长辈上下打量着她,轻蔑道:“我们穆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外人说三道四了?”
官差首领语气则更加不屑:“翟兆,我劝你老实些,赵方和事涉贪污受贿,已经被下了大狱,你若是想让家中那个瞎眼的老父亲无人奉养,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就尽管和我们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