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一下子傻住了。
那天夜里,高父第一次用他的农用三轮车载了姐姐和高兴,可赶到镇医院时,姐姐已经休克。
医生说姐姐得的是重度肺炎,肺部组织粘连严重,炎症扩散到胸腔引起了咯血。镇医院医疗条件有限,如果能早点送到县医院或许还有救,现在……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听说姐姐不是被自己打死的,高父竟然松了一口气,还庆幸地抽起了烟。更不可置信的是,高母竟然说是医院害死了她女儿,躺在急救室的地上撒泼打滚要医院赔钱。
高兴看向他们丑陋的嘴脸,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荒唐!
急救医生被他们闹得不得不停止了对姐姐的抢救,混乱的抢救室里,高家父母跟保安打成一团,担架床上,高兴看着奄奄一息的姐姐,莫大的愧疚从心底涌上来。
如果她不去计较那颗鸭蛋,不杀鸭子,不去与他们发生冲突,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就能好好站在她面前?是不是就不必这样痛苦?
滚烫的泪水“扑簌簌”滑下来,滴到姐姐苍白发灰的嘴唇上。那一刻,也许是回光返照,她竟奇迹般地醒了,强撑着力气对高兴说了她短暂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高兴,我真羡慕你,羡慕你的名字,你的勇敢,而我……终于解脱了……”
那以后的很多年里,每每回想起姐姐临终的遗言,高兴都会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竟然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也不是对世间的留恋,而是解脱。
多么残忍、讽刺、可笑啊!
姐姐死了,仿佛在这个世界上不曾存在过,冬去春来,不到一个四季,高兴也成了姐姐。
暖黄色的灯光里,高兴的视线凝着某处失了焦距,良久,才回过神来。
她打开一罐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始终没有回答。
沈行健见状也没有强求,跟她一起喝起来。
老实说,沈行健并不喜欢啤酒的味道,觉得又苦又难喝,可是这一刻,他好像可以接受了。比起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苦涩,啤酒的苦涩又算什么呢?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沈行健开口。
高兴闻言停下来,略有些惊诧地看向他。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帮忙”这个词,以往他有求于人,都会用交易来掩饰。
“请你帮我……找到十年后的我。”他说这话时眼里盛满了希望。
按理说今天是他生日,高兴应该鼓励他几句的,或者干脆答应他,可她现在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别人的事?
“我……”
正犹豫着该如何拒绝,又听他说:“时空重叠不会无缘无故发生,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规律,只是我们目前还没发现而已。”
“你所在的时空是未来,只有你才能弄清楚这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沈行健的眼里流露出恳切,“而且,你也一定希望我能早点搬出去,对吧?”
高兴忽然有些沉默了。
若是以前,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对”,可是现在,她却有些不确定了。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房子里多出一个人,习惯了每天下楼都能看见的身影,甚至是那些烦人的碎碎念……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尽力。”
那天晚上,因为酒的缘故,他们好像难得地聊了很多,从宇宙起源到时间规则,又从八大菜系聊到辣椒的种植与应用……
高兴明明记得,一打啤酒见底的时候,她才只是微醺。但谁能给她解释一下,为什么一觉醒来沈行健会睡在她脚边???
第21章 请你以后
高兴捂着脑袋,从并不属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关于昨晚的事,她有种貌似很清晰但又很模糊的感觉。
她记得他们聊着聊着,沈行健因为太高兴非要敬她一杯,然后端起桌上的啤酒就是一口闷。她正要提醒他别喝这么猛,下一秒就见他一头磕到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轮椅拖到床上。
至于后来……高兴就有点记不清了。
以她的酒量,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喝醉,可不知怎的,现下脑袋却又胀又疼,伸手一摸,额头上竟还鼓了个大包!
忽然间,一些丢失的记忆陆续钻回脑子,高兴顿时清醒过来。
床上的动静很快吵醒了沈行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头痛欲裂。好不容易撑着沉重的眼皮爬起来,睁眼就看见高兴怒目圆瞪的样子,顿时被吓了一激灵。
他本能地往后躲了下,环视了四周才发现,这是他的房间啊!他怂什么?
“你怎么在我房间?!”他猛地坐起来,扯来被子护住自己,仿佛一个被人轻薄的良家少男。
高兴当即朝天翻了个白眼。
昨晚他醉得不省人事,高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
他拖进房间。谁知刚躺上床,他竟一把抢过她的手机,二话不说就朝她脑袋砸去,当场就把她砸晕了过去。
这么差的酒品,怎么还有脸在这里装受害者??
沈行健喊完后,目光落在高兴额头的肿包上,零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隐约记得昨晚醉意朦胧间,似乎有人要绑架他。那人不仅强行拖拽他,口袋里还藏着“枪”。危急关头,他沉着应对,趁其不备夺过“武器”,一个反击将对方打晕,这才化险为夷!
事后他本想检查这把“枪”的型号,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子弹,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图标和文字……
随着更多不堪回首的细节浮现,沈行健猛地摇头打断思绪。
他好像……大概……可能明白昨晚是怎么回事了……
“那个……我可以解释……”沈行健朝对面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沈行健的鼻梁一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
是,沈行健承认,醉酒打人这件事情是他做得不对,但他也确确实实挨了她一拳吧?一来一回也算扯平了,高兴她至于一直斜眼看他吗?
下午的时候,沈行健从房间出来,鼻梁上还贴着被殴打后的创可贴,他见高兴从外面回来,本想打个招呼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又被后者狠狠瞪了一眼。
沈行健:“……”
他大脑知道理亏,心里也有后悔,但嘴上就是忍不住犯贱道:“至于吗,这么小心眼……”
因为怕再挨打,他“小心眼”三个字说得含混,音量又低得像蚊子哼,但高兴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蹭一下冒上来。
“我小心眼?”她指着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托他的福,高兴的手机分期还没付完又换了个屏,她没锤死他就已经是大发善心了,还敢说她小心眼?
“既然你说我小心眼,那您老大人倒是把换屏幕的钱赔给我!”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换屏的收据,“啪”地拍在桌上。
沈行健:“……”
这还真不是他不想赔,而是他的钱压根到不了高兴手里。
他哽了下,灵机一动,回房间拿出一串写在纸上手机号码推到她面前:“赔就赔!”
高兴瞧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将信将疑地接过来:“这是?”
“徐家楷。”沈行健答。
他查过了,十年后的徐家楷没有换号码,但他的手机只能链接到过去的他,他本就打算借高兴的手机来联系,现在正好是个机会。
“只要找到徐家楷,问出十年后我的下落,到时候你要多少钱都行!”
高兴想起来,昨晚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都十年了,你确定人家还记得你吗?”不是高兴存心要泼他冷水,而是人心本就如此。
沈行健默了默,他的确想过,或许十年后的徐家楷早就与他分道扬镳了,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见他如此坚持,高兴不再多言,解锁手机递给他:“你的朋友,你自己打。”
沈行健抬头看向她,接过手机,按照纸张上的号码拨出去。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竟然没接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
“徐家楷?”沈行健直接唤出他的名字。
然而对方似乎完全没听见,又重复问道:“喂?”
沈行健加大音量:“徐家楷,是我,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喂?”对方仍旧在询问。
此时沈行健也察觉出异常了,正想换高兴开口,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他再拨过去,号码已经被拉黑了。
两人面面相觑。
原以为只有物品无法跨越时空,没想到连声音也不能。
“你还有别的号码吗?或者,街上有没有电话亭什么的?”沈行健急切问。
这年头智能手机早已全面普及,街上哪儿还有什么电话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