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这样告诉自己。
沈行健搞不懂她怎么突然就变脸了,她每天为了一点钱把自己过得抠抠搜搜,有了钱不是应该开心的吗?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钱川拿了几份合同来找周今开签授权协议。
他把车停在没人的路边,锃光瓦亮的黑皮鞋踩在青草、泥土和碎石交错的地面上。
“我说,你就不能换个地方住吗?市里随便租个工作室也比这里强吧?”一进门,钱川就抬着他那双限量版皮鞋喋喋不休,嫌弃地在门口地毯上擦了又擦。
“你又不是没钱,遭这老罪干什么?”
室内,周今开正在窗边画画,不过他的视线却不在画纸上,而在远方层层叠叠的青山。
钱川口里的“工作室”其实是一座废旧厂房,足有两三百平米大,因为层高太高,稍微大声点说话都有回音。
这一带原本是开发区,根据前些年的规划是要改工业用地为住宅的。没想到上半年开发商突然爆了个大雷,老板直接进去了,这里也拆到一半成烂尾工程了。
周今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搁这儿租了一间没来得及拆的厂房当工作室。
钱川走过去,看向他画纸上极具破坏性的线条和色彩,兀自叹了一声。
周今开是个天才,毋庸置疑的天才,钱川第一次关注他的时候就知道。
那时他还在一家老牌画廊作艺术经纪人,而周今开只是一个学生。当他在藏家面前极力吹嘘眼前展出的这幅画出自多么多么厉害的大师,技法多么多么高超,多么多么具有收藏价值时,彼时还只有二十岁的周今开在一旁哂笑。
他当时心想,一个毛头小子,真是无知无畏,竟敢嘲笑李四平大师的作品!要知道,“南唐北李”可是国内油画界的两座泰山!
唐言福自不必说,国内冥想派绘画的奠基人,属于开山老祖式的人物,一幅《火》享誉全球。而李四平专攻印象派油画,早年的《清晨》一出世,直接令圈内鸦雀无声。
虽说之后十几年不知怎的一副不如一副吧,但五十岁的时候突然又重新发力,推出了眼前这幅《黄昏》,证明姜还是老的辣,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为了在藏家面前反衬这幅画的收藏价值,钱川便有意问那毛头小子:“阁下对这幅画有别的见解?”
周今开则问:“你确定要我说?”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这小子铁定是故意的,但那时钱川正沉浸在自己的机灵里扬扬得意,于是说:“艺术嘛,每个人有自己的看法,这很正常,就算说错了也没什么,毕竟你还这么年轻,还有的是时间沉淀。”
钱川三两句话就把周今开塑造成一个心浮气躁的毛头小子,想着哥哥我从业七年还治不了你?而且《黄昏》是那次
画展的主推作品,他光资料都背了几箩筐,等的就是这愣头青掉进陷阱被狠狠打脸!
周今开似乎很了解那幅画,将那幅画的线条、色彩、明暗、意境,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分析了一遍,一会儿说沿袭了这位大师的风格,一会儿又说借鉴了那位大师的表达,钱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小子不是来找茬的吗?怎么说起了好话?
然而还没等他开心两秒钟,眼前的青年骤然冷下脸,笑道:“所以,画这幅画的人根本算不上什么艺术家,顶多是个……裁缝。”
此话一出,原先还有意求购的那位藏家当即变了脸,推脱说自己还有事,脚底抹油跑了。钱川不死心还想追上去,被人家保镖拦在五米开外。
辛辛苦苦准备了一个多月的大单就这么黄了,画廊老板气得差点没暴打他的狗头,直接让他卷铺盖走人了。
刚失业那段时间,钱川四处打听当时出现在画廊的那毛头小子是谁,发誓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结果却从前同事那里听到小道消息:说李四平大师那边私下召回了那幅画,对外宣称是助手为了谋取私利,擅自把□□弟子的作品倒卖到了画廊,这才闹出的乌龙。因为也算家丑,所以就未对外公开。
听到这一消息后,钱川不知道别人心情如何,反正他是幸灾乐祸得恨不得买两挂鞭炮放放。因着这件事,前司损失巨大,还名誉扫地,成了业内的笑话!
该!谁让他们开除他!
至于后来他“不计前嫌”,主动招揽周今开,两人合伙开工作室的事情就是后话了。他主要想表达的是,以周今开的能力,本不必去和网上的画手争什么一席之地,只要他想,再过几年,李四平的位子让给他坐也不是不可能。
“我说真的,这里抬头就是明台山,你每天住在这里不会觉得瘆得慌吗?”钱川站在他身后,只看了几眼远方那浓得发翠的山林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周今开收回视线,放下画笔,解了身上的围裙去旁边水池洗手,语气淡淡:“找我有事?”
钱川这才想起正事,拿出准备好的一沓文件夹:“《众生百相图》上一轮的版权到期了,星海想接过来,价钱不错,我同意了,这是合同。”
“还有几个是其他几幅画的授权,有商用推广和影视海报,合同法务都审过了,没问题,你直接签字就行。”
钱川在别的事情上或许不着调,但在工作上向来尽职尽责,这一点周今开认可。
他擦干手,接过那沓文件夹,随便找了只有水的笔坐到桌前签字。
钱川送来的合同他一般都是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签,偶有几个没能一下子翻过来的才会粗粗扫两眼。
“这是什么?”
周今开正签着,觉察出不对劲来,笔下签了一半名的落款上方,合同金额竟然是3000?
钱川闻言伸头凑过来,看见条款里写着“封面合作”几个大字后忙说:“错了错了!这个不是,这个拿错了!”
而此时,合同上的作者名却引起了周今开的注意。
开开心心?
他几乎不怎么费力便联想到了高兴。再去看一眼编辑名,果不其然是纪念。
钱川正要伸手把不小心混进去的合同拿走,周今开先一步抽出来,放到一边:“我来处理。”
签完合同后,周今开又问起棱镜拍卖会的事情。
一提起这个事钱川就头疼,为了帮周今开搞到邀请函,他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托的人也都托了,奈何他们跟人家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想要弄到谈何容易?
正经法子不行,他就只能把心思放到歪门邪道上,觍着脸道:“石韵然你还记不记得?就是星海刚挖过来的那位,听说她爸曾经是市长,她老公现在是观雅的负责人……”
钱川说的这个人周今开有印象,对她那同在会场的老公也有印象,不过算不上什么好印象。
准确来说,他听过这两人的八卦,就是那种老掉牙的官商联合、貌合神离的夫妻。男的借岳家上位,发达后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女的父亲失势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人各过各的。
“我听朋友说她老公是棱镜的常客,说不定手上就有邀请函,要不……你去色诱她试试?”
“你怎么不去?”周今开反问。
钱川“嘿嘿”一笑,难得贬损起自己来:“我这不是颜值不够嘛?我要是长你这样,不用你说我早就去了!”
周今开懒得理他,收起颜料揶揄:“颜值不够,脸皮去凑。”
钱川:“……”得,就知道这种歪门邪道行不通!
算了,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吧。
将合同送回公司后,钱川在回家的路上踌躇许久,终于不情不愿地拨通了前任老板的电话。他使出单飞后多年未用的谄媚功夫,把对方吹捧得天花乱坠,总算换来了一次请客吃饭的机会。
他的这个前东家名义上是经营画廊,实则专攻权贵圈的人脉运作。虽然如今声势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还保留着些门路。钱川暗自盘算,但愿这次能顺利搞到邀请函,不然他真要申请工伤赔偿了!
这样想着,在车上等红绿灯的功夫,钱川随便往外瞟了一眼。
这不瞟不知道,一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车头前的人行横道上,星海那个叫纪念的小编辑正和一个气质美女手挽手过马路,而她们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居然是华尧地产的CFO谢寻文?
更离谱的是,谢寻文好像还在帮她们打伞拎包???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有那么一瞬间,钱川怀疑自己瞎了。
第23章 高兴
接下来的一周里,高兴陆陆续续查到了这段时间参加的几场考试成绩,不出意料的,全下岸了。
拼搏两月,她最终只拿到了一份offer——一个私立疗养院的临时聘用岗位。
还完这一期的助学贷款后,上个月拿到的出版定金已经见底,不要说疗养院的临时聘用岗,现在就算是打零工她也得去了。
按照offer上的地址,高兴来到疗养院的人事部门,HR告诉她临时聘用人员只有五险没有一金,工作时间根据具体排班而定,每月餐补三百,外地员工可以申请职工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