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健大致听懂了一些:“你不打算跟徐家楷一起去观雅?”
张伟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哪儿有那本事?徐总带走的都是公司里的精锐,我……”
“那公司给你离职补偿了吗?”他又问。
“给了,众悦员工的遣散费徐总都给了。可您也知道,我们进公司只有两年,遣散费……也没多少。而且,以我的学历,想再找到跟众悦一样待遇的工作……”
他恳求道:“沈总,只要您一句话,无论您去哪里我都跟着您,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工作的,行不行?”
他的意思沈行健完全听明白了,他知道,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又愿意低三下四地求人?可他如今自顾不暇,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了,又怎么去给别人承诺?
沈行健深吸一口气,整理着措辞,尽量委婉道:“张伟,我……暂时没有重新开公司的打算。”
“你其实能力不差,就算离开了众悦也一定能找到其他工作。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
来之前,张伟就有想过可能被拒绝,他又不是沈总的心腹,跟沈总也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人家凭什么帮他呢?
得到答案,他控制着苦涩的表情,尽量保持着体面,扯动嘴角道:“不好意思啊沈总,我……我打扰您了。”
张伟起身欲走时,高兴才将将把茶泡好端出来,沈行健让他把东西带上,他推辞了两下,跟高兴告辞后才拎走。
直到张伟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的边线处,高兴才快步折回来:“他也是十年前的人?”
沈行健点点头,简单解释了几句他们之间的关系。
“等等——”高兴突然想起什么,“既然是前下属,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是你夫人?”
“那我总不能跟他说你是十年后的人吧?”沈行健一脸无辜。
高兴撇撇嘴,故意拖长声调:“你可以说我是你家保姆啊……”
话音刚落,沈行健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他正色道:“高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保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来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让高兴一时语塞,她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耳尖悄悄泛起一抹红晕。
“你……”沈行健轻咳一声,率先打破这微妙的气氛,“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高兴的这份工作,堪比周扒皮,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经常要加班。自从她开始上班以来,沈行健几乎都没怎么见过她,身上好不容易养出来二两肉没几天就又瘦回去了。
他是真搞不懂这种工作有什么好坚持的,就拿着他的钱轻轻松松在家躺着不好吗?反正他也不差她那点儿……
沈行健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到高兴忽然低落的表情。
她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我今天……又见到了石韵然。”
沈行健抬起头,视线朝她看过去,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高兴深吸一口气:“我在名台山,看见了你的墓碑。”
沈行健闻言默了默:“我是15年死的,对吗?”
高兴惊讶:“你知道?”
与其说他知道,不如说沈行健早就有预感了,从当初他查到自己的银行流水开始。
他还没出生前,父母就为已经他规划好了财产。他们为他设立过一份信托,信托协议规定,自他成年起每月可以获得一笔不菲的生活费,直到他四十岁或者受益人死亡。
父母去世后,信托资金由爷爷接管,爷爷去世那年一次性补齐了所有金额。而2015年后款项停止,只有一个解释——那时的他已经不在人世。
之前沈行健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那时候时空重叠才刚刚发生,他宁愿相信是时空错乱导致了自己的消失,而不是他已经死了。毕竟,这天底下有多少人能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而现在,种种证据摆在面前,容不得他不信。
“石韵然跟你说我是怎么死的?”沈行健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心脏骤停。”高兴回答。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高兴问他。
心脏骤停不是其他疾病,还能提前预防,它是突发的,不可以预料的,要规避谈何容易?
沈行健看她愁容满面,眉心的褶皱都能夹死苍蝇了,没忍住笑了一下:“别皱眉了,再皱苍蝇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高兴真想给他一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去做个全身体检吧?排除一下病理因素引发的心脏骤停。”高兴给他出主意,随即又摇头,“不行,还是不够保险!要不到时候你干脆提前两三天去住院,这样就算有什么突发情况医院也能及时处置,还能大大提高生存概率……”
沈行健看她为自己的安危左一个法子右一个主意,唇角的弧度不经意间微微上扬。他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还会有人这样关心他。
这种感觉,真好。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高兴的指尖:“谢谢。”
指尖短暂相触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一簇细小的电流顺着肌肤蹿上来,让高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霎时间,她好像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和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渐渐重合。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慌乱不已,她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得差点朝后踉跄了一下,“那个、中秋快到了,我们单位今天发了月饼,你要不要尝尝?”
她语速飞快,声音却不争气地发飘。
说着,暴力拆开带回来的月饼礼盒,塞了一个到沈行健手里。
沈行健已经吃过午饭了,平时也没有吃下午茶的习惯,但因为是高兴给的,所以还是撕开咬了一口。
他正想说你们疗养院福利还怪好的,这月饼礼盒看起来还挺漂亮的,粉状的糕点一进到嘴里,原本还有点混乱的脑子“噔”一下清醒过来!
难吃!太难吃了!毫无争议地难吃!他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月饼!这是月饼吗?这其实是生化武器吧!
又
干又涩!又甜又咸!把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做成这个样子,做这个月饼的厨子简直该被拉出去枪毙!
“好吃吗?”高兴还问他。
沈行健伸着脖子,艰难地把那块月饼吞下去,哑着嗓子,昧着良心道:“好……吃。”
第26章 哪有人这么检查肺活量的
按照高兴的建议,沈行健去做了全身体检。等报告出来以后,她特地在早上上班前抽了点时间帮他看。
“医生说我除了长期坐轮椅双腿肌肉萎缩以外,其他的没什么大问题。”沈行健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说着。
高兴仔细翻阅着他的每一张报告单,一项一项检查下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那个肺功能检查的数据着实有点低了。
“你肺活量这么差?”她顺势站起来,将手伸过餐桌按在他胸口。
温热的触感措不及防贴上来的时候,沈行健脑子里“嗡”的一下。喉结无意识滚动,连带着呼吸也停滞成一片真空。胸口那块的触感像烧红的炭,烫得他脊柱发麻,却不敢挪动半分。
“我……”
“别说话!”高兴打断他,“听我口令,我让你呼气你再呼气。现在,吸气——”
沈行健僵在原地,只感觉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般发紧,他试图遵照她的指令,却连一秒钟都坚持不住。
“咳咳咳——”
他控制不住地猛烈咳嗽起来,别过脸趴在桌子上,耳朵和脖颈都涨得通红。
高兴没想到他菜成这个样子,赶忙走过来帮他拍背顺气:“我让你吸气不是让你闭气,你憋自己干什么?”
沈行健真是冤死了,哪有人这么检查肺活量的,上来就摸胸!
高兴想,沈行健以前出过车祸,可能是当时就伤了心肺,再加上这么多年一直坐轮椅,也不训练,如今心肺功能比一般人弱也说得过去。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沈行健弱弱道:“我觉得我大概率不是因为这个死的……”
“那可说不准!”高兴放开他,回到座位上,囫囵塞了个包子到嘴里,“反正你自己注意点,我不跟你说了,我要迟到了!”
她话音还未落,人已经甩起帆布包朝外跑去了,沈行健想提醒她慢点吃别噎着她也没听见。
高兴走后,屋里安静下来,沈行健独自吃着早饭,一时间,空气里只听得见他在口腔咀嚼的声音。
像往常一样,他吃完早饭就去阅读,翻了两页,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面的虫子和鸟又开始叫了,“吱吱呀呀”的,莫名叫人心烦。
虽说以往这个时候高兴也是在楼上睡大觉,在与不在没什么区别,但明确知道她不在家了,总归又有些不同。
一开始,沈行健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他都一个人住了三年了,怎么可能短短两个多月就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