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心底的失落是骗不了人的。
疗养院每天早上七点半上班,高兴七点就要出门。每当这时,沈行健总会从入户门看向院子,看她一遍一遍消失在时空重叠的界限上。
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好。
沈行健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栋自己从出生起就一直居住的房子,就连这里也将不再属于他。
他真的……能改变吗?
……
高兴去上班的路上,刚下公交车,还没出站,就见前方马路边围着一群举手机的人。
她有些好奇,走过去探看,发现竟然是两个人在打架。
准确来说,是一方被另一方单方面殴打。
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抱着头,被一个五六十岁的醉汉骑在身上用酒瓶打得头破血流。酒瓶碎了,那醉汉还不肯罢手,一边骂着脏话一边醉醺醺地挥舞着拳头。
周围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嘴上说着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
高兴看向地上外卖小哥的出血量,担心晚一步会闹出人命,情急之下赶紧扫视四周,去不远处环卫工人的垃圾车上抽出一把长铁锹。
“放开他!”她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保持着距离,用铁锹指着那醉汉警告。
那醉汉本就酒精上头,暴力的刺激更是让他整个人陷入亢奋中,他肮脏地骂着,朝高兴挥舞地上的玻璃碎片,威胁她不许过来。
高兴的本意就是拖延时间,为了不激怒他,她佯装劝说:“警察马上就来了,你现在放开他最多是殴打伤人。万一他要是失血过多死了,你就变成杀人了,你也不想去坐牢吧?”
那醉汉一听要去坐牢,果然害怕起来,他停止了殴打,但还是不肯松开玻璃片,叫嚣着:“你给我滚!滚!”
“他妈的狗日的差点撞到老子!老子没打死他算他走运!老子在这条街上混的时候,你们这些小狗日的还在……”后面的话不堪入耳。
说话间的功夫,远处警车已经在快速驶来。高兴故意将醉汉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她挥着铁锹,在醉汉面前晃荡,既是警示也是吸引注意。
很快,警察从醉汉背后赶来,几个人直接扑上去把醉汉按倒在地,缴了玻璃碎片,铐上手铐。
高兴也赶紧甩下铁锹去查看伤者。那外卖小哥被醉汉当头砸了一酒瓶,血从额头流下来,淌得全脸都是。
高兴第一时间询问、检查他头上还有没有其他创口,万幸,那醉汉后来在打他的时候他抱头护住了。
用外卖小哥的衣服帮他按住简单止血后,围观的人说已经打过120了,高兴看他意识还算清醒,便嘱咐他不要乱动,在原地等120来。
外卖小哥苍白着嘴唇,连声道谢。
稳定下来以后,高兴看他大约三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体也并非孱弱,怎么会打不过一个五六十岁连站都站不稳的醉汉?
那外卖小哥闻言颇为无奈又不好意思地说:“我要是还手就变成互殴了,到时候拘留起来又得耽误十天半个月。”
都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了,担心的却是工作断档没有收入,高兴一方面觉得他傻,一方面又能理解他的选择。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为了一点加班费就不顾高烧在饭店后厨没日没夜洗盘子的人。
这世上的幸福有很多种,但苦难大抵是相似的。
高兴在心里叹一口气,抬头时,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
“你……是不是叫张伟?”她试探地问。
张伟的头还昏昏沉沉地痛着,听到她说出自己的名字,一愣:“你认识我?”
他的头部刚刚遭受重击,一动脑袋突然针扎一样,痛苦地捂头,几乎要倒下。
高兴连忙去扶住他,防止他乱动碰到伤口,还好此时120也赶到了,及时将他抬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的灯亮起来后,一个民警陪同着去了医院,望着视线里逐渐消失的救护车,高兴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这个外卖小哥竟真的是那天提着礼物来找沈行健的人,也不知道这十年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也许时间并不总会带来好的结果,人的境遇也是如此。
中午的时候,高兴像往常一样在疗养院食堂吃饭,护士长竟意外端着餐盘走过来。高兴是新入职不久的临时工,还没在单位混熟,所以一直一个人吃饭,她见护士长主动坐到她对面,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护士长似是看出了她的局促,解释道:“你今天早上在路边见义勇为的视频我看到了,你处置得很好,应变能力也强。”
现在是短视频时代,信息传播速度很快,这边用户刚上传的内容,可能下一秒大洋彼岸的人就能刷到了。
高兴放下筷子,不太自在地弯了弯唇,“谢谢张老师。”
护士长端起一碗汤喝起来,示意她不要拘束,继续吃,说:“我也不瞒你说,你救的那个外卖员
是我表侄子。”
高兴惊讶。
护士长说的那个外卖员……是张伟?
说起这里,护士长叹起气来:“我这表侄子啊,命是真的苦。十年前孩子刚出生就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光手术费就要将近一百万。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最后还是跟他老板借了八十万才凑够。”
她摇摇头,声音低沉下来:“可谁想到……孩子手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到底还是没保住。他老婆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多久就跳楼了。”
“这些年,他父母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我们都劝他再找个伴儿,可他说自己现在这样,再结婚也是拖累人家。就这么一个人,白天打零工、送外卖,晚上还要照顾老人……”
“有时候想想,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
护士长连连叹气,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不再去想这些,抬起头道:“小高,你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好好努力。”
高兴礼貌地微微颔首。
护士长走后,从食堂出来,高兴回想起那天在1号别墅的张伟。
八十万不是小数字,后来是沈行健借给他的吗?
在疗养院门口遇见十年后张伟的事,高兴并没有打算告诉沈行健,她想他现在的烦心事应该已经够多了,就算知道了也只是平白添堵。
然而,当她推开入户门回来时,听见的却是客厅里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她放下包,看见沈行健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游戏手柄上飞快地操作着,屏幕上光影闪烁。
“下班了?”他头也不抬地喊道,“快来!正好陪我打个双人的!”
高兴站在玄关,一时语塞。前几天还因为得知自己死讯而消沉的人,现在居然生龙活虎地打着游戏?
沈行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愣着干嘛?快来啊!”
高兴走过去,看向他面前茶几上那些颇有年代感的游戏卡,说:“我不会。”
“哎呀,玩两把就会了!”沈行健把她拉过来。
“先玩个简单的,超级玛丽,超级玛丽会吧?”坐上沙发以后,沈行健把手柄塞给她,拿起一个穿背带裤的小人给她看。
高兴看着那长胡子的小人,老实摇头:“不会。”
“那就换一个,拳皇!拳皇知道吗?”沈行健又拿来一个封面上印着爆炸头人物的游戏卡向她展示。
高兴还是摇头:“不知道。”
沈行健不信邪,在那堆游戏卡里翻找,最后信心满满地挑出一只黄色的熊:“小熊□□!这总听说过吧?”
高兴:“……我只听说过熊大熊二。”
沈行健哽住:“……”
他第一次体会到,他们之间隔着十年,有深深的代沟!
高兴放下手柄,忍不住问:“你……没事了?”
沈行健也放下手柄,侧目,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不是你说的吗?要我活出个样子。”
他的视线描摹在高兴凝着忧色的眉宇,伸手轻轻将那处的褶皱抹平:“我想通了,若命运真能改变固然好,若改变不了……”
说话间,屏幕上角色突然放出一个华丽的必杀技,特效光芒映在他脸上,“也不枉白来这人间一趟。”
高兴望着他明亮的侧脸,看见他眼底映着屏幕的光,像是盛满了整个星河。
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些勇气,本就该是这样举重若轻的模样。
第27章 她的气息和味道扑面而来
网上说,人做了好事以后会神清气爽,事事顺遂,这话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高兴在路边救了张伟后,没过多久就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纪念告诉她,《风月》原本已经进入印刷流程,却在上周突然接到出版社通知需要重新评估。这一整周她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负责的第一本书就这么黄了。没想到今天峰回路转,不仅要加印,还被推荐到了星船。
听说自己的作品被星船看中,高兴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压力,因为她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石韵然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