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忐忑,若是往常徐家楷大概会敏锐地察觉,但此时他已经连轴转了近一个月,实在没心思去注意这些琐事,道:“我想了想,周今开那个人我还是信不过,以防万一,高兴那边你亲自盯着。”
提起周今开,助理忽然面露难色,连额角也冒出汗来。
徐家楷察觉到异样,蹙眉:“怎么了?”
助理自知这事瞒不过去,硬着头皮掏出手机,打开热搜递了过去。
橙色的页面下,#徐家楷录音#后面跟着个醒目的“爆”字。
徐家楷盯着手机上疯狂跳动的热搜词条,太阳穴突突直跳。
录音里,自己的声音正从扬声器里钻出来:
“那些在你眼里翻不过的山,在我这里什么也不是……”
“你应该知道,这个社会是有阶级的,在上位者眼里,下面的都一样,都是蝼蚁。”
下一秒,手机被狠狠砸向墙面,屏幕在撞击的瞬间“啪”一下炸开蛛网裂痕。
“周、今、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脖颈上青筋暴起。
落地窗外的夜色照得他面色铁青,他抬脚踹翻身前茶几,水晶烟灰缸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烟蒂四散。
助理战战兢兢:“徐总,现在……怎么办?”
徐家楷扯松领带,呼吸粗重,突然冷笑出声:“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我他妈问谁!”
“李四平那边已经在把舆论往他有精神病上引了,要不我们也……”
助理还没说完便被他揪住领子:“他有精神病?他有精神病你怎么不早说?”
文森心道冤枉,当时徐家楷说的是要查他跟夫人在密谋什么,在发现他和李四平的纠葛后调查重点自然而然地放在了洗钱上,谁会去注意周今开是不是曾经接受过精神科治疗?
话音未落,徐家楷倒扣在电脑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翻过来,发现是顾既白打来的,立刻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平复语气接起来。
“喂?顾总。”
沉默在黑夜中蔓延,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声响,三秒,五秒,十秒……
徐家楷后槽牙咬紧,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他明白,这是顾既白的警告。
终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传来:“徐家楷,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让我失望了……”
尾音拖得很长,像钝刀慢慢切入皮肉。
徐家楷握着手机的指尖沁出汗来,金属表面凝上一层湿润。
上一次观雅工厂爆炸案曝光,彼时顾既白还在跟明宏里那些老东西斗法,需要他的助力,他才侥幸逃过一劫。而现在,今时不同往日,顾既白已经大权在握,随时可以扔掉他这枚棋子。
“顾总,我现在马上回国,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徐家楷保证。
“回国就不必了,非洲那边的局面也拖得够久了,办完再回来吧。”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
顾既白肯给他打电话代表集团还没有彻底放弃他,他清楚,这大概是顾既白给他最后的机会了。
但徐家楷并没有因此就松一口气,相反的,他更加紧张起来:“文森,你现在立刻回国,找一家国外的医疗机构把老头子转过去。”
文森惊讶:“转院?为什……”
然而他话还没问完,便对上徐家楷冷漠的眼神,便只好点头说是。
不是徐家楷不想给那老东西活路,而是他不能拿自己的下半辈子去赌,去年绿色家园那件事要不是他站对了边,现在哪儿还有什么观雅的徐总?
要怪就怪那个老不死的清醒的时候犯事太多,上面又查得紧,一旦失去了明宏的庇护,稍有不慎便会牵连到他。况且那老东西早就该遭报应了,看在石韵然的份上,容许他活到现在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还有那个高兴,在我没回来之前,不管用什么方法,绊住她,别让她生事。”
他虽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穿越时空之说,但关于沈行健记忆的改变是因为她,周今开发疯摆他一道也是因为她,所有的变数都是因为她!
文森记下后,又小心翼翼问:“那录音的事……”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他沉着脸,烦躁地点起一根烟。
明宏既然还想保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周今开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拉他下水不过是顺带,录音的事可大可小,全看集团的态度。
等非洲那边的事了,他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个高兴!
第41章 这幅画是为你画的
热搜上的事陆陆续续闹了好几天,有阴谋论的,有装知情人士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那天,高兴看到网上的新闻后第一时间给周今开打去电话,可连续打了几通都无人接听。她心里隐隐不安,联系纪念,想辗转打听钱川的联系方式,没想到却从纪念口中得知周今开已经被警方拘留的消息。
“拘留?!”高兴震惊。
“你先别急,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纪念在电话那头安慰道,“谁能想到周今开跟他爸之间的仇怨这么深,竟然闹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幸亏我和钱川及时赶到,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钱川已经在联系认识的律师了,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高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听到纪念这么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和钱川?”
纪念尴尬地咳了两声:“总之,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等钱川处理好我再跟你说吧。”
三天前,名台山山脚。
周今开站在工作室窗前,指尖还残留着些许颜料,远处的山脊线上,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开,为天光让出位置。风掠过山脚下的树林,掀起层层叠叠的暗浪,沙沙声穿过玻璃缝隙,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
他抬手按亮手机,屏幕上的热搜词条像被点燃的引线,一个接一个炸开。
不到一个小时,他的账号已被封禁,热搜词条也一降再降,但话题里的转发和关注量却爆炸式增长。评论区像被捅破的马蜂窝,愤怒的、震惊的、质疑的言论疯狂滚动。
有人开始深扒李四平这些年的发家史,扒他曾强占多名学生作品,扒他借开办培训班之名疯狂敛财,扒他与多家画廊勾结暗中洗钱……
还有人翻出二十年前的旧报纸,找到他当年初次接受采访时的报道,证实《清晨》并非他独撰,而是他与女友时序合著的。
周今开微博里发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去考证。
当然了,这还要多亏徐家楷这个优秀青年企业家的帮助,没有观雅的影响力,光凭李四平这个糟老头子的蝇营狗苟,又怎么会引来如此大规模的关注?
起先他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也想按计划从石韵然那里拿到棱镜拍卖会的邀请函,让李四平在那些达官显贵面前当场身败名裂,从此失去上桌的资格,一败涂地。可徐家楷非要来威胁他,他不得不将计就计。
周今开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揣回口袋,去桌边晃了晃茶杯里的水。
他知道,有些水一旦沸起来,就再也不会平息。
工作室的门大敞着,不多时,门口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声中气不足的怒斥打破寂静,他等的人果然还是来了。
李四平向来最爱端他的大师架子,不仅生活讲究,就连那撮山羊胡子都要一根根修剪。周今开还在他工作室时没少被立规矩,而此时,这些规矩的制定者却目眦欲裂,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就非要跟你老子鱼死网破吗?”李四平强压着怒火,声音却泄露出一丝颤抖,因为他知道周今开是真疯子。
周今开却并不急着回复,而是端来一杯茶,递给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工作室选在这里吗?”
李四平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状态还算稳定,还能交流,这才稍稍放下点心。
他今天来是想让周今开澄清他在网上说的那些事都是他精神病发作臆想出来的,这样上面的人才有可能出面保他。周今开是他亲儿子,不解决好谁敢保他?
名台山山路颠簸,破工作室门口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车开不进来,周围还阴森森的,晦气得很!
李四平心里窝火,灌下那口茶顺气。
他不回答,周今开也不急,淡淡说:“因为她的墓在这里。”
李四平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周今开的母亲冯海秀,别名时序,五年前去世,葬在了名台山。
二十多年前的露水姻缘,李四平提都不想再提,骂:“你小时候她那样虐待你,你对她倒是孝顺!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反来害你老子!”
李四平说得没错,自打周今开有记忆以来,母亲一直是他内心的恐惧。她偏执、疯狂、控制欲极强,稍有不顺心便要殴打他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