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的死如今仍是一个未知数,但沈行健知道,自己不能过于乐观,所以只是沉默。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事。以前我以为,只要我逃得远远的,躲到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地方,去哪个城市不重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也不要紧,只要离他们足够远,人生就能重新开始……”
高兴转过头,看向沈行健:“但我错了,逃得再远,有些事还是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他们这次能找上门,下次就能找到我任何一份工作、任何一个朋友。”
她的眼神渐渐冷硬:“我也终于想明白了,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对于恶人,你必须要比他更狠。”
“你想做什么?”沈行健心头一紧。
高兴却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问他:“那你呢?你又打算怎么做?”
见他愣住,她轻轻戳穿,“这些天,你时不时借用我的热点,说是想研究未来的AI修图,其实是在查徐家楷,对不对?”
沈行健怔住了,他没想到她全都知道。
“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不是沈行健不想说,而是这件事可能牵连的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高兴的时空里:2015年4月1日,沈行健死亡;
4月20日,明镜湖度假村项目正式开始施工;
5月6日,徐家楷与石韵然订婚的消息传出;
5月12日,明宏集团追加投资明镜湖度假村项目;
6月初,观雅科技正式改名为观雅,徐家楷任研发部经理。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前后不过两个月。也就是说,在这短短两个月里,徐家楷的人生发生了巨变,从此走上了快车道。
他不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幸运,而这背后的,无论是明宏、尚诚,还是石家,都远不是他们能轻易撼动的。
“石家?”高兴想起疗养院病房里,奄奄一息的石父。
再次提及石韵然的父亲,一些不好的记忆也随之涌上来。如果说石韵然只是自私愚蠢的话,那她父亲则是彻头彻尾的冷漠虚伪之人。
当年,那场车祸刚发生的时候,一向与沈家“亲厚”的石叔叔曾去医院看过他。那时他还以为他是来关心自己的,不料他关心的不是他的伤势,而是自己的仕途。
那个撞人的小开家里来头不小,事情一旦闹大,免不了要被政敌利用,一些位置也会被迫重新洗牌。所以他们想把这件事情定性成意外,便以手术为要挟逼爷爷签下了事故鉴定书。
明明是故意杀人,却被篡改成意外交通事故,事后还要做出一副施舍的模样,沈行健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心可以这么丑恶。
自那以后,他对石韵然,对石家人便再没了好脸色。
“如果我的死真和他们有关,我不想把你也卷入危险之中……”
良久,沈行健沉声说:“这不值得。”
他这样残缺的将死之人,自己想要公道,凭什么拉上别人呢?
就在这时,窗外“咻”的一声,除夕夜的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他们被吸引着来到院中,流光溢彩下,高兴没有评判他的对错,而是轻声问:“你是我身边唯一一个见过我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的人,你会嫌弃我吗?”
“当然不会。”沈行健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答得毫不犹豫。
“那如果现在,你可以陪我一起回西江,一起去面对那一切呢?你愿意吗?”
“当然!”他的回答同样坚定。
高兴说过,她从出生起就是不被期待的,而那些不被期待的日日夜夜,那些漫长的时光,她是怎么一个人挨过去的?
每每想到这里,沈行健都会忍不住心疼。
但他却从没有觉得高兴就该活在谁的羽翼之下,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荫庇的花。
她是树,是白桦,是松柏,能自己扎根,自己生长!这是她了不起的地方!
如果可以,他愿意做松土的蚯蚓、授粉的蜜蜂、食虫的鸟类,做她的伴生物种,让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
夜风微凉,高兴看向轮椅上他被烟火照亮的侧脸,目光灼灼说:“我也一样。”
沈行健的呼吸骤然停滞。
头顶上,又一声彩色炸响,她望着他的眼睛太过明亮,让人忍不住想要沉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指尖发麻。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吻她。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自己按了下去。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奢求这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他现在吻她算什么呢?占人便宜吗?
不曾想,理智与情感激烈撕扯的刹那,眼前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动摇。随后,没有给他任何退缩的机会,俯身向前,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脸颊。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烟火在他们头顶绽放,而沈行健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静音。
唇上传来柔软而坚定的触感,带着高兴身上独有的气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他所有的防备。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能感受到她的温度,看到她近在咫里、轻轻颤动的睫毛。
这个吻,短暂,却像永恒。
当高兴缓缓退开时,沈行健依然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瞳孔里还映着未散的震惊。轮椅的扶手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言语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紊乱的心跳。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刚刚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是给他的强心剂:“沈行健,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
她一字一句,如同立誓:“我一定会找到杀你的凶手,我向你保证。”
夜空中的烟花愈发热烈,她蹲下来,抹去身前人
眼角的湿润,轻声说:
“沈行健,下一个新年我们也要一起过,好吗?”
烟花在她身后绽开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而他此刻却觉得万千颜色都不如眼前这一抹。
“好。”
这个字从他唇间落下,郑重得如同承诺。
夜风拂过庭院,所有的未知与危险依然在前方等待着,但此刻,誓言与承诺已经成了照亮前路最亮的光。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第44章 十年前
第二天,新年的晨光透过窗棂,客厅里,沈行健坦白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拿出自己那台失而复得的旧电脑,屏幕亮起,熟练地输入几行命令,调出了一个加密的隐藏文件夹。
“前段时间,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文件夹里,静静躺着几份扫描的举报材料,详细记录了明镜湖度假村项目的多项违规操作。
紧接着,他点开了一段音频。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沈先生,您好。关于明镜湖度假村项目,我们希望您能慎重考虑,不要做出让自己和家人……”
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特意留出时间让他消化这句话的分量,随后才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腔调说道:“不好意思,无意冒犯,据我所知您的家人都已经过世了,现在是一个人住?”
“毕竟工程进度不等人,我们由衷地希望,一切都能平稳、顺利地推进,不要出现任何大家都不愿看到的……意外情况。”
“请您务必,多加保重。”
录音到此结束。
“这是?”高兴一时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沈行健又点开了一个视频。
画面中的他端正地坐在镜头前,双手将身份证举在胸前,确保所有信息清晰可见。他的脸色比现在憔悴许多,眼下的乌青明显,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冷静。
“我是沈行健,现就明镜湖度假村项目涉嫌违规开发、土地侵占及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问题,进行实名举报。”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已于2015年3月15日,通过法定渠道提交了全部举报材料,但至今未收到任何正式受理回复。相反,我于3月16日晚收到了匿名威胁电话,要求我停止举报并接受拆迁协议。”
他略微停顿,目光直视镜头深处:“在此,我郑重声明:若未来我遭遇任何形式的‘意外’人身伤害,或被认定为‘自杀’,均绝非偶然事件。我强烈质疑其与本次举报存在关联。”
最后,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凝重而恳切:“陈老板,如果您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无法亲自完成此事。请您务必将此视频及文件夹内全部材料交给公安机关,拜托了!”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看到这里,高兴全都明白了,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原来当年他之所以会把电脑送去维修,并非偶然,而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一份近乎悲壮的后手。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世上唯一一个与他相熟的维修店老板身上。可遗憾的是,维修店的老板并没有发现这份隐藏文件,还在修理过程中重装了系统,致使他隔了这么久才发现这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