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望向开枪的方向——
石韵然举着一把带了消音器的手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十年后的徐家楷呕出一口血，艰难地问道。
石韵然则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只有你死了，我爸爸才能活。”
石韵然今天来，本想用这把枪将沈行健的鬼魂灰飞烟灭，没想到竟让她意外发现了一劳永逸的法子。既然过去的人能够在眼前的空间里出现，那么如果这个人死了，过去是不是也会随之改变？
她永远记得，父亲就是在与徐家楷大吵一架后突发脑溢血，从此一病不起。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嫁给这个禽兽。而现在，一切有了拨乱反正的机会，她怎能不抓住？
徐家楷没想到，他们父女一脉相承的冷血，那个老东西为了升官发财用手段杀死了沈行健，而石韵然比他更狠，连自己结发十年的丈夫都下得去手！
他眼中闪过极致的愤怒与讽刺，天知道，就算石韵然那样背弃他，他也从没想过要与她真的决绝。
徐家楷的眼睛最终涣散开来，再也说不出话。
确定他死透了，石韵然才缓缓站起身，枪口转向沈行健和高兴。
“你要干什么？”几乎是本能地，高兴挡在沈行健身前。
“你说你会帮我救我爸爸，都是骗我的，对吧？”石韵然边走边分析着，“你们根本没有什么通灵的能力，只是比我们早一点知道这里发生的时空异变，你们以为杀人的是徐家楷，所以就想借我的手审判他，我猜对了吗？”
“石韵然，我劝你冷静一点！你这样不但救不了你父亲，还会背上杀人的罪名！”高兴警告她。
石韵然却忽然笑起来，“杀人……又怎么样？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声音因为低笑而变得有些扭曲，似乎是在嘲讽，“更何况，我杀的是十年前的人，十年前的人死了，罪名难道还能算到我头上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行健厉声道。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石韵然不甚在乎地轻耸了下肩，“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杀了你吗？是我。”
沈行健和高兴震惊地看着她！
“那天，我在我爸的书房里看到你举报他的材料，我本来是想去劝你的，结果却无意间看到徐家楷鬼鬼祟祟往草丛里扔了东西……”
石韵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当时只是好奇，就顺手捡了放在包里，想着之后再去问他。”
“可是没想到，我好心赶来劝你，让你不要螳臂当车，你却羞辱我，让我滚！要不是你打翻我的包，瓶子怎么会碎？”
她当时并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瓶子打碎的瞬间，只觉得心慌气短，整个人都没了力气。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沈行健已经死了。
她的眼神冷下来，语气甚至带上了浓浓的埋怨：“我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承受这无妄之灾，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自暴自弃嫁给徐家楷这种人，这公平吗？！”
“所以你一直知道徐家楷不是凶手！”高兴气得浑身发抖，“你公开证据，就是想栽赃他？！”
石韵然不置可否，语气尖怪：“我本来根本没有想过要把这件事情翻出来，是你们非要我公开的！”
难怪！难怪石父说徐家楷是凶手时她毫无反应！难怪她直到高兴威逼才肯放出证据！因为从一开始，杀人凶手就是她自己！
石韵然的心机和毫无悔意让高兴遍体生寒。
“好了，废话也说得够多了，”石韵然举枪瞄准沈行健，眼神疯狂，“反正你本来就是个死人。你死了，我爸爸也会少很多麻烦。”
她话音刚落，便立刻扣动了扳机！
“高兴！”
枪响的瞬间，沈行健想也不想就要推开她，而高兴却回身抱住了他，死死挡在他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石韵然手中那把枪因为常年不用，卡壳了，击锤落下，子弹却未能击发！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沈行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掀开高兴，从轮椅上猛地扑出，用尽全身力气将石韵然撞倒在地！
“砰！”
两声闷响几乎重叠——
一声是石韵然的后脑重重磕在草地隐藏的石块上，另一声，是那卡壳的子弹在撞击下终于击发，近距离射穿了沈行健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高兴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鲜血从沈行健背后的弹孔汹涌而出，在他的睡衣上染开层层叠叠的红色。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她扑跪到沈行健身边，颤抖的双手死死按住他胸前背后的伤口。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手，也染红了他身下的草地。
她想要分出手来去打120救他，却不曾想当初的玩笑在此刻一语成谶，便是120来了，都不知道把人往哪儿拉。
“沈行健……沈行健你别睡！你看着我！”她的声音支离破碎，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混着血迹晕开一片湿痕。
沈行健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剧痛蚕食着他的意识，但脸上那滚烫的泪滴却比伤口更让他揪心。
他从未见过高兴这样哭，哪怕上次她父母找上门来，她那样绝望，她的眼泪也只是在眼眶中打转，没有落下来。可现在，她却为了他哭得像个孩子。
沈行健觉得自己真不是人，不能让她笑就算了，还惹她哭！
沈行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抬手擦掉她的眼泪，但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只微微抬起便无力地落下。
“别动！你别动了！”高兴哽咽着哀求，双手仍死死压着他的伤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正在消逝的生命。
打从知道自己会死后，沈行健就想象过无数次离别的场面，他准备了很多预案，却没想到死亡会来得这样措手不及，这样鲜血淋漓，这样不体面。
他望着高兴绝望到说不出话来的泪眼，努力扯起一个微笑，强撑着说：“要……笑……”
这句话让高兴彻底崩溃，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泣不成声：“你闭嘴！你别说了！你不许说话了！”
看着她为自己痛哭，沈行健忽然觉得，如果早知道自己的死会让她这么难过，他就不偷偷许愿让她永远不要忘记自己了。
胸腔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呼吸变得无比艰难。沈行健突然很想骂那些电视剧，到底是哪些没常识的编剧一天到晚胡编乱造，说中枪的人临死前还能聊半小时的？怎么就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是他不能就这样沉默地死去，他知道，如果连一句告别也没有，高兴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沈行健强撑着破碎的身体，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意志力，犯贱似的抖了个机灵：
“高兴……我过不了苦日子……”他笑着，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记得……
多给我烧点纸钱……”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最后的电量，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沈行健！”
高兴的哭喊撕心裂肺，她摇晃着他毫无反应的身体，“我才不会给你烧纸钱！我一张都不会给你烧的！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啊！！”
但怀中的身体已然不会再给她任何反应。
高兴不知道就这样抱着他坐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嘶哑。
她意识到，沈行健是真的死了，再也不会跟她斗嘴，给她做饭；再也不会挑剔、叽歪；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
良久，高兴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
沈行健死了，可是生活还要继续。她站起来，准备去处理这一院子的死人，也不知道警察来了以后会不会相信这荒唐的一切。
就在这时，不知怎的，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开始震颤，两扇铁门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疯狂开合，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紧接着，她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沈行健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高兴还想去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直至消失。很快，院子里的其他几个人也相继消失。而后，她仿佛误入了什么高维空间：
头顶的云层飞速流动，墙上的爬山虎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半透明的人影在她身边忙碌穿梭，或扛着水泥进进出出，或用起重机吊着大型家具上上下下……
一切像是默剧一样，被按下快进键，飞速在她眼前演了一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空的漩涡终于停止，她发现自己仍站在院子里，但四周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吱呀——”
铁门突然被风吹开一条缝。
高兴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下一秒，她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