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连庭院里守着的丫鬟们都竖起了耳朵。
她的声音清冷,周身的威严逐渐与裴如衍相近。
裴宝珠本就稍矮些,气势又被压制,但这么多下人看着,为了面子,只能扬着头理直气壮反驳——
“当然不够,身为公府千金,我出门不能丢了家里的脸,衣裳肯定不能重复穿的,但凡出门穿过的,都得丢了。”
“大嫂你从小不讲究,一心节省,不了解也正常,但我们裴家不这样,我不能将就。”
沈桑宁耳朵闭不上,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叹了口气,“没那个钱养你,你去同你大哥说,你先休息吧。”语罢,转身欲走。
却被裴宝珠拦住去路,“别走啊,这点事请示大哥干什么,他那么忙,大嫂就不心疼他吗?有你这么当妻子的吗?何况大嫂不是开了绣衣阁的吗,衣裳于你而言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大嫂只是对我小气罢了。”
“大嫂,你站住,怎么不理我?”
“你理我呀!我不管,每个季度我至少要二十套新衣,你这些我不要!”裴宝珠没被理会,气恼地一脚踹向装着新衣的箱子。“咚”的一声巨响,可见踢得极狠。
“啊,脚好疼……”
沈桑宁停住,转身走了回去,面上一片冷色,“既然不要这些,我拿回去,给你重新准备。”
裴宝珠一喜,没想到还真好使,“二十套?”
沈桑宁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随即吩咐人将箱子抬走。
“哎哎,其实你补足就可以,也不必搬走,这些衣裳还是合我心——”裴宝珠话未落,就被打断。
“不,我重新让人做,到你满意为止,毕竟妹妹是家中唯一的千金,得重视。”沈桑宁柔和地说完,不回头地离开。
身后的丫鬟们抱着箱子,随着她走。
期间撞见了前来看女儿的许氏,沈桑宁仿佛没事人一般打了招呼。
许氏看着那两个大箱子,疑惑不已,加快脚步进了怡景轩。
初入院中,看见布置和陈设,便知这是花了几分心思的,不由欣慰和赞许。
当看见女儿在房中簪花时,许氏笑问,“怎么样?和你嫂嫂相处得如何?”
“什么如何?”裴宝珠不以为意,挑挑拣拣着梳妆台的首饰。
许氏有了些不祥的预感,“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如今这家中多了两位新嫂嫂,尤其是你这位大嫂嫂,将来就是公府的主母,你得处好关系,就算处不好,也要嘴巴甜些。”
裴宝珠冷哼,“什么主母,我看她不行,出身那么差,怎么配得上我哥哥,娘~你都不知道,她就是个软柿子,我让她给我准备二十套新衣,她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什么?二十套?”许氏惊住下巴,“你这傻孩子,加上你带回来的衣裳,你哪里穿得过来?我们虽也是公府的主子,但公府是大房做主,宝珠啊,你万不可像今日这样讨嫌了!”
裴宝珠放下珠钗,不满地嘟嘴,“什么叫讨嫌啊,谁敢嫌弃我?娘,我是宁国公府唯一未出阁的千金,将来大伯父要跟谁强强联姻,还不是得由我出马,我想把自己打扮漂亮些,有什么错?”
“你,你,谁同你说这话了?”许氏皱眉。
裴宝珠认真,“你和爹说过,我都听见了。”
许氏无奈扶额,“我们原话不是这样,你大了,我和你爹的意思,是托你伯父为你寻门好亲事。”
裴宝珠不以为然,“不还是一个意思,不论我嫁给谁,都会对公府有帮助就是了,我可比所谓的大嫂有用多了,什么承安伯千金,我连承安伯都没听说过,一下子嫁两个女儿进我们家,真不要脸。”
许氏无言以对。
裴宝珠对着镜子,欣赏美貌,将一朵粉红花朵插进发间,言语讥讽,“京中闻名的美人儿才配做我大嫂。”
许氏没好气道:“你就知道美貌美貌,徒有美貌有何用?你啊,不要再胡说了!”
“谁说没用?”裴宝珠难为情也要开口,“美貌才能栓得住男人啊。”
第216章 世子哄人
许氏两眼一黑,“京中闺秀有几个是丑的?娶妻当娶贤,究竟是谁给你灌输了乱七八糟的思想,从今日起你必须学着管家,我去同你大伯母说说。”
“我不要!”裴宝珠嗔怒。
许氏难得大声,“那你要如何?你当你还是在颍川吗,在颍川时,旁人都捧着你,可现在入了京,比你身份贵重的千金数不胜数,你还觉得贤惠没用,那你今后靠什么居于后宅?”
裴宝珠打小被捧在手心,从未听许氏说过重话,此时委屈地哭了起来,“娘,你怎么可以吼我,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女儿了吗?”
哭声唤醒了许氏的母爱,放轻了声音,“宝珠啊,娘是为你好,你心比天高,我和你爹想让你嫁给寒门举子,你都看不上,可你的脾性若嫁给权贵,里头的弯弯绕绕你怎么看得懂啊。”许氏无奈又心疼,将女儿搂进怀里。这么多年,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能不宠爱吗!
裴宝珠突然推开许氏,怨怼道:“娘就是偏心,娘对爹好,对姐姐也好,就是对我不好。”
许氏百口莫辩,“我怎么对你不好了?”
裴宝珠伸手指数,“姐姐虽是远嫁,但嫁的是青年才俊,即便没有爵位,也是当地颇具底蕴的世家,到我这里,娘就想让我嫁给普通人了!究竟谁才是娘的亲生女儿!”
“你,你姐姐她一心要嫁那户人家,你爹也同意了,我有什么办法,”许氏谈及,也诸多不满,“我若是说的算,就不会让她嫁。”
裴宝珠止了眼泪,不再提姐姐的婚事。
耳旁,许氏还在苦口婆心道:“总之,今后你不要去惹你嫂嫂生气,万一她给你穿小鞋,你——”
庭院中,赫然响起玉翡的声音:“四小姐,少夫人给您派遣了四个丫鬟,四个婆子,供您差使,若人手不够,您可以再同少夫人说。”
闻言,裴宝珠都没出去看一眼,就在房中喊道:“不够,不够!唔!”突然被许氏捂住了嘴。
许氏警告地瞪她一眼,起身换了副笑脸走出去,“够了够了。”
玉翡礼貌地抿着笑,福了福身,回了青云院。
院中,沈桑宁望着几块冰,舔了舔嘴唇。
她也想吃冰。
但不能。
“少夫人,”玉翡走上前,“夏香已经送过去了,只是奴婢觉得四小姐有意为难您,是不是要告诉世子?二十套新衣简直无理取闹。”
沈桑宁朝玉翡望去,“谁要给她做新衣了?”
玉翡一愣,“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少夫人是想晾着四小姐?”
想着裴宝珠踢箱子的行为,沈桑宁淡然一笑。怎么能叫晾着?完全是裴宝珠自找的。反正府里人都看见了她送过衣裳,是裴宝珠自己不要的。
她答应裴宝珠无理取闹的要求,已经是个十分温柔的大嫂了,可是做二十套新衣哪里是那么快的事情?慢慢做呗。看谁着急。着急就自己出去买成衣呗,不用府里出钱,正好治治裴宝珠的毛病,还省了银子。她的做法,根本无处可遭人诟病,即便是许氏也无颜来催。
玉翡也跟着笑了,下意识道:“看来是世子多虑了,您哪里会被四小姐欺——”话音戛然而止,忽然低下了头。
沈桑宁看她一副说错话的样子,眉目轻拢,“他交代你什么任务了?”
玉翡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重新对上目光,“世子说,他白日常不在府中,若您受了什么气不告诉他,让奴婢不许隐瞒,每隔几日都得去汇报一次。”
怪不得有时候都找不到玉翡的人。
“上回将那锁带回来,就是去汇报的。”玉翡老老实实全盘托出。
沈桑宁笑意收敛,严肃的模样让玉翡噤了声。她没有纠结那汇报,反而问道:“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这个问题难住了玉翡,玉翡许久不答,左顾右盼见没有细作,才压低声音:“明面上,一定是世子那边的。”
那么暗地里,就是她这头的?沈桑宁轻笑了声,余光瞥见庭院外走进的一抹藏蓝色身影,她的笑容止住。
玉翡顺着望去,见世子归来,联想到刚才自己的话,心虚地低头退了下去。
沈桑宁一直盯着裴如衍看。早晨婆母的话,还有她如芒刺背的慌张,在此刻化为愤怒和不满。
他几大步就踏近,被她视线盯得有些不知所措,摸了摸脸颊,面无异色地开口,“叫夫人看出花来了。”
她冷哼,彼时站在屋外的台阶上,“还花儿呢!”
裴如衍仿佛没听出她的气似的,还在靠近,一步跨上台阶,和她站在同一层。
两人高矮立见,她气势显然矮了不止一层。
“裴如衍,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花是——”沈桑宁看着淡然的模样,心中来气,抬脚踏上高一阶的台阶,“你怎么不考虑后果呢!我就像是那怀璧的匹夫,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