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钦差心道一个姑娘家,干嘛要出来做这些累活,姜家的男子难道是死绝了?到底也是有女儿的人,卢钦差的假笑中多了一分关怀,“姜姑娘,方才我在屋里休息呢,没听见,你怎么淋成这样了,小姑娘总淋雨不好的,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姜璃摇头,一脸急色,“我祖父已经去找知府了,您此行也带了侍卫来,请您一道去吧!”
卢钦差拧眉,“你们也太突然了,那堤坝好好的,没事疏散什么百姓啊,他们白日里不配合,难道晚上就配合了?胡闹嘛不是!”
姜璃仿佛没听到他的抗拒,“卢大人,快些随我走吧,我祖父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边说,她边抬手,试图上手拖人。
她实在怕祖父一人离开太久,出什么事。
卢钦差吓一跳,避开她的触碰,无奈道:“怎么还上手了,我随你去还不行吗!走走走。”
姜太爷一人先跑到了知府府邸,被门房请了进去。
大半夜,被吵醒的知府怨气很重,但看见姜太爷,怨气就憋了回去,先是恭维一番,但姜太爷直接说出来意,让知府脸上挂不住笑。
知府愁道:“并非下官不愿调派人手,实在是此举过于激进了,这人人都知道河堤不会出事,还要在大半夜挨家挨户强制转移,恐怕引起民愤,若今夜没有洪灾,明日官府怎么下得了台?”
姜太爷皱眉,“没有洪灾,不好吗?”
知府一噎,“当然好,但百姓会觉得官府多此一举,影响了他们的生活,您看啊,大多数的男丁,明日上工的上工,开店的开店,读书的读书,半夜打扰他们,那明日他们就没精神头了,少一日工钱,他们要闹起来怎么办?何况马上就宵禁了,官府不能视律法为无物吧?”
理由之多,让姜太爷无法逐一反驳,只正色道:“你不会忘了,上一任知府是因何被抓的吧?”
知府又是一噎,想到上一任知府因贪污修缮河道的银款,下场凄惨,再听外头卢钦差也来了,随即改变了态度,“下官这就调派人手,还请保证百姓的安全。”
就光是调派人手,就花了近一个时辰。
等衙役和护城军去敲响四街八巷的人家,街坊都是怨声载道,没几个愿意搬走的。
即便是临时。
谁会愿意大晚上被叫起来躺外面去。
“一天天的事怎么那么多!”
“这雨都下了几天了,也没见有事啊!”
条件稍微殷实些的,比如下游城西的周家,周家的小儿子表示道:“那种随便搭建的难民营,谁要住啊!还不如我家柴房呢!”
最后,都是被强行转移的,百姓们的怨气很重。
那临时搭建的营帐,在上游,徒步走过去都得一个时辰,晚上可怎么睡呀!
连条件殷实的人家都被迫配合了,唯独这周家剩下一个老太爷,瘫痪在床上,意识模糊已是弥留之际,根本没人敢动。
若是抬过去,只怕还没到营帐,半路就没了。
对于老人家来说,是受罪,“死,也要死家里。”他虚弱道。
床榻边,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握着老人的手,“阿爷,我陪你。”
周老爷年过古稀,这些年与兄弟来往得少,妻子在去年病逝了,大儿子死了,大儿媳改嫁了,大孙女随着改嫁了。
二儿子做狱卒,前些年被犯人打死了,二儿媳病死了,留下年幼的小孙女,日子越过越不景气。
三儿子做点小生意的,赚的足够生活,有两个任性的儿子,但三儿媳是个精抠的,不舍得给老二的女儿花钱。
所以这小孙女,一直是跟在周老爷身边的。
三房被官兵强制转移,都不知道带上她。
周老爷叹着气,忽听一声“阿兄”。
周老爷的弟弟身体健朗,被转移的时候经过周家,来探望他,“兄长,你别怕,这水淹不上来,最多明日,我们就回来了!”
周二爷家过得还没周家好,但一直让周二爷引以为傲的,是孙子在京城做官,大名鼎鼎的京机司里当小头头呢!
周老爷见周二爷一家来了,垂死病中强撑着坐起,将小孙女的手交到周二爷手上,“拜托了。”
小姑娘不想离开,忍着情绪没有哭闹,“阿爷,我不要离开你。”
阿爷的身体可能撑不过一两日了,她怕见不到阿爷最后一面。
这个世上,她只有阿爷了。
周老爷亦有所觉,对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官兵催促的声音,嘶哑地对小孙女交代道:“素素,听阿爷说,那位姜大人治河有些年头了,你要听他的,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官府什么时候说可以回来,你才可以回来,知道吗?”
年仅六岁的周妙素掉着眼泪,点点头。
周老爷又道:“往后三房若对你不好,待你稍微长大些,就去京城找你大堂姐,她如今嫁入公府,即便是为了颜面,也不能弃你不顾的。”
第263章 米,米,我的米……
周妙素继续点头。
周二爷的家眷在外面被官兵催得不耐烦,于是也朝屋里催促,被周二爷骂了一句。
周老爷急咳一声,最后看一眼小孙女,临终托孤地朝周二爷望去,“拜托了。”
周二爷保证道:“放心,就算你家老三不养她,我也养得起!”
语罢,拖着周妙素离开。
周老爷安心地倒在了榻上,听着雨声,浅浅呼吸。
宅院外的脚步声一直持续了一两个时辰,才将下游的百姓转移完。
后半夜的雨势并未转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难民营里怨声载道,虽然雨大,但是没有洪水啊!营帐里潮湿得很,一张张床搭得老高,走出营帐就是混着水的湿泥。
有的人还想半夜偷溜回家,被官兵拦住,赶回营帐睡觉。
因着雨势大,天亮得晚。
不过京城天亮得挺早的。
其实天还没亮,但有一种亮,叫做沈桑宁觉得要亮了。
她装睡了一夜,其实一夜都清醒得很。
装睡,是为了骗过裴如衍。
因为他要早朝,她不想他陪着熬夜,所以装睡着,实则是为了让他睡着。
已经到了寅时,还未有消息传回京,说明扬州水患的危机解除了。
沈桑宁终于彻底安下心,再一会儿,裴如衍都该起了。
她闭上眼,不出片刻,就睡了过去,睡得格外熟。
待天蒙蒙亮时,裴如衍将她被子掖好,穿着官服出门。
走到屋外时,空中正飘着几粒小雨。
陈书自然不会让世子淋到一滴雨,早就撑着伞备着。
这厢,沈桑宁是安心入眠了。
殊不知福华园的沈妙仪,疯了一夜。
起初是盼着,兴奋地等待消息,一夜都不困。
没盼到水患的消息,她还安慰自己,或许是传消息的人慢了,可后半夜还没有消息!她就坐不住了!
在屋内砸光了好几个瓶瓶罐罐,散落了一屋子的米。
素云一般是夜里要回周家的,但昨晚很特别,被沈妙仪要求留下待命。
沈妙仪想的是,只要一等到消息,就可以让素云去给扬州传信,让守米的管理者慢慢将米价哄抬上来,然后涨米价卖米。结果,倒是白留了素云。
素云早就困了,看着正在发疯的主子,头疼道:“主子,您到底怎么了?您当心腹中孩子啊!”
沈妙仪疯笑道:“怎么,我怎么了,我能怎么了,我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了,孩子,对,我还有孩子,有孩子有什么用?为什么事情会有变化?那些米要怎么办!”
素云疑惑,“米?您囤的那些米吗?”素云也很想知道,那些米囤着做什么。
狂笑完的沈妙仪,跌坐在地上,凄苦彷徨道:“怎么办,那些米怎么办,我亏了!我现在没钱了!”
素云不解,“怎么会亏?米放在那儿,还是您的啊,卖出去不就成了?”
“是啊,”沈妙仪眼睛一亮,“原价卖出去,我至少不会亏!去,你去给扬州传信,让他一天之内,把米卖完。”
“一天?!”素云瞠目结舌,“那么多米,怎么卖得掉。”
却见沈妙仪面色诡异,素云不敢多呆,生怕自己受到伤害,赶紧出去给扬州的仓库去信。
回到周家时,天已经亮了。
周韬阴鸷着脸,坐在床榻上,看见素云归来,就阴恻恻地盯着她,“昨夜去哪儿偷汉子了?”
难听的话,让素云忍不住反唇相讥,“越是爱偷人的人,才觉得别人会偷人。”
“你说什么?”周韬大怒,去解腰带。
素云见状,下意识就要跑出去,却被周韬眼疾手快抓住,一把拽回,扔到床上。
“周韬!你要做什么!你再敢打我,主子不会放过你的!”素云大喊,为自己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