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像是调整好了心态,没了拘谨的不自然的神态,等客人付了钱,她在意又不经意地朝馄饨店看去。
刚才的座位上,已经没有了谢桑宁夫妇的身影。
沈妙仪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或许,刚才的那一瞥,是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也说不准。
谢桑宁没有去买糕点,从馄饨店老板的口中得知,沈妙仪的糕点铺子开了有半年了。
至于,她们母女为何会出来开糕点铺,是柳家容不下她们,还是她们想要独立生存?
谢桑宁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自从这日过后,谢桑宁的心里便隐隐不适,大概是因为裴如衍前世的忌日将至。
即便认为他此生不再会积郁成疾,不会再出事。她也免不了担心。
“忌日”的前夜,谢桑宁拒绝了裴如衍的求欢,特殊时期,怕累到了他。
裴如衍知道她的想法,晚上拉着她的手,盖着被子纯聊天。
他先是将她哄睡了,自己再抱着她闭上眼。
到了次日,还是谢桑宁先醒来,她睁着眼睛盯着他的睡颜,伸手去触他的睫毛。
这件事,她倒是怎么也不厌。
忽然手被抓住,裴如衍睁开眼睛的同时,也松了口气,有一种摆脱了前世命运的感觉。
虽然这个命运,他不曾真正亲身感受,只是存在于妻子的表述里。
裴如衍以为她是要探自己的鼻息确认死活,他抓着她的手腕,抿了抿嘴,“我不会死了。”
嗯?
谢桑宁莫名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啊?”顿了顿,她不满地叮嘱,“大清早的,不要说这个字,不吉利。”
裴如衍抿着的嘴角忽然僵住,松开了她的手,“央央?”
“嗯?”
“今日是什么日子?”他听见自己问道。
谢桑宁:“今天是回京的日子啊,我们今天不是要启程回京吗?”
“你……”裴如衍从榻上坐起,按理说昨夜一直担忧的事,她不可能忘记啊。
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倒是没有发热,“你忘了我们昨夜担心的事吗?”
“担心?”谢桑宁细细回忆,脑袋里好像有什么变得模糊了,偏偏她不知道变模糊的,是什么,思索了好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哦,我昨夜让你好好休息,补足精气神,我们今天好出发。”
裴如衍:……
他不再强调被她遗忘的事,但心中已有诸多猜想。
央央会不会是因为昨夜太过担忧而导致生病失忆?
还是,别的缘故?
裴如衍因为不确定,所以担心。
小宋神医是最擅长治脑子的,但他随军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出发回京之前,裴如衍在扬州寻了名医来诊脉。
谢桑宁很不理解,裴如衍只说是近来容易着凉染风寒,诊个脉安全些。
她便依了他。
结果来的大夫竟然有些眼熟。
那大夫在门口就认出他们了,直接愣在门口,想不通怎么从金陵辗转到扬州,还能碰到这对奇怪的夫妇。这次也是一样奇怪。
“夫人没病,脉象很有活力呢。”
裴如衍还想叫他再看看,“若是头疾,能把出来吗?”
“当然啊,”大夫点头,“公子不如直说有什么症状,让您怀疑是头疾?”
谢桑宁听出来了,“裴如衍你脑子才有病呢。”
裴如衍心里有苦说不出。
谢桑宁:“大夫你给他也把把脉,他今早起来就挺不对劲的。”
大夫:……
天爷啊,谁来收了这两个人!
到底是收了诊金的,大夫还是给裴如衍号了脉,然后下了结论,“你们都没事,公子和夫人若实在想喝点药,我也不是不能开,你们需要吗?”
夫妻俩脸上仿佛写了窘字。
“不用了。”
“谢谢。”
回京后,这件事仿佛就此揭过,实则裴如衍一直没忘。
直到太子凯旋,班师回朝。
第605章 只有裴如衍记得
举国同乐。
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裴彻。
此次战役,裴彻也屡立战功。
虽有谢欢有意提携的原因,但谢欢也绝不是会提携无用之人的,究其根本,还是裴彻自己的本事。
就像是天生适合做武将。
裴彻被授予了三品将军的官职,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且裴彻出身高门,样貌英俊,如今又得太子青睐,即便有过和离史,也有了庶长子,还是有不少名门闺秀想嫁给他。
当然了,闺秀的父亲们也有意与裴家结亲,遂试探宁国公的口风。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裴彻是三品官,婚事也是由父母做主的。但宁国公并未轻易应下亲事,准备听听裴彻的想法。
不过听归听,娶妻的人选还是要由父母点头的才行,这次决不能随裴彻性子来了,省得他眼光古怪,再闹出什么事来。
裴彻和谢桑宁的见面,是在凯旋归京后的皇宫晚宴上。
因为打了胜战的缘故,晋元帝久病憔悴的脸上,多了几分神采,显得容光焕发。
席上,裴彻与谢桑宁隔得不远,两人目光相交时,彼此都抿出一抹浅笑,尽显疏离与客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落在裴如衍的眼中,那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等到宴会结束,谢桑宁没有回公主府,而是去了东宫,打算今夜和父亲、姐姐一起围着火炉煮茶听征战的故事。
她也想将裴如衍留下,可他却总心不在焉。
裴如衍以疲惫为由,抛下了谢桑宁,独自出宫去了国公府。
彼时天色还不算太晚,裴彻正在府中与父母商量婚事。
宁国公夫妻倍感诧异,原以为他会有所抵触,没想到竟然很顺从地愿意接受第二桩婚事。
裴如衍亦觉得不可思议。
待到父母离去,只有兄弟两人时,裴彻说道:“兄长怎么没在宫里陪嫂嫂?”
裴如衍看着裴彻,不错过他任何表情,“回来看看你。”
裴彻肉眼可见地愉悦一笑,“兄长成婚以后,倒是越来越肉麻了。”
裴如衍没觉得肉麻,全是裴彻自己脑补过多。
裴彻继续道:“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待会叫人直接送去公主府吧。”
“裴彻,”裴如衍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你确定要娶妻?”
裴彻疑惑,“我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让父母担忧。”
裴如衍:“你真的,都放下了吗?”
裴彻听得糊涂,“沈妙仪都红杏出墙了,我有什么放不下的,要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误会了嫂嫂,差点害得兄长和我离心。”
裴如衍蹙着双眉,眉心的沟壑良久未平,他所问,与裴彻所答,根本不是一个事。
裴彻就好像,和央央一样,忘记了一些事。导致他们的回忆里,发生的事,有了偏差。
裴如衍离开时,连注意力都没在脚下。
若是央央和二弟都忘了前世,那么谁能证明前世真的存在?而不是他自己的臆想。
这段不可思议的故事,好像真的成了裴如衍一个人的记忆,明明他不曾经历。
他心中莫名有些恐慌,就好像一切都是假的,所有发生的事,都是假的。
假的是前世,还是今生,还是他?
他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这段过往是存在的。
裴如衍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去了书房,没有点灯,找寻那本央央亲手写的重生手册。
可是抽屉打开,别的都在。
唯有手册,不翼而飞。
“来人!”他声音难掩怒气。
小厮闻声有些害怕,“世子。”
裴如衍手握成拳,手臂克制不住地微颤,“谁来动过我的东西了?我不是说,不用打扫书房吗?”
小厮急忙道:“没有啊,世子吩咐过的,没人敢动的!”
裴如衍不可置信地拧着眉,低头望向抽屉,他明明是将手册放在里面的。
明明是放在里面的……
为什么不见了……
小厮战战兢兢地将书桌上的油灯点燃,灯燃的那一瞬,照亮了裴如衍的脸。
第606章 终章(1)央央和阿衍
有了光,就会有阴影。
没被照亮的另一侧,便成了隐藏在黑暗中的影。
他沉声道:“下去。”
小厮应声退下,只留裴如衍在书房中。
裴如衍失魂落魄地坐下,坐在那个他前世死去的椅子上,坐了许久。
分不清是一刻钟,两刻钟,还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直到油灯燃尽,熄灭。
他也没有动,没有离去。
天能让央央重生,也能让央央“失忆”,这一切好像可以解释通。
裴如衍唯独想不通,为何天能抹去她们的记忆,却不抹去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