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22)

  季寒初撑地站起,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对。”

  可红妆根本不会信,她非但不信,反而因为季寒初提了某个被她深藏在心的禁忌,变本加厉地咄咄逼人。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没有苦衷,也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喜欢杀人,杀人能让我快活,比和你在一起快活多了。之前我和你说我考虑放过殷远崖,那才是真的骗你,我不可能放过他,他和我只能活一个。”

  季寒初抿紧唇,隐忍的表情里多了丝松动。

  红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挤到他面前:“季寒初,你想着拦我就干脆杀了我,要不然你就放纵我,不要夹在中间摇摆不定,更别指望我放手,否则我看你不起。”

  她说完,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季寒初定定地望着那抹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下,也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她说自己就是喜欢杀人,他当然不会信。她曾有无数个机会对殷青湮和戚烬下手,甚至杀了谢离忧,但她都没有。

  可就像谢离忧说的那样,她和当年失踪的红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冲殷家来的。

  这才是最棘手的,因为这是个死局,就像他的感情一样。

  左右碰壁,道尽途殚。

  红妆喜欢杀人吗?

  当然不喜欢。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有些人必须得死,比如殷三平。

  不下地狱,简直对不起她活这一场。

  夜里狂风大作,水间客栈的庭院里只能听得到风声,呼啸来,呼啸去,仿佛女鬼夜哭。

  殷三平被困在院子里,像只困兽,他往哪里走,哪里就是死路。

  眼前有扇门,他踉踉跄跄地拖着伤腿爬过去,手还没碰到门面,身后一根长箭直接射穿了手掌。

  鲜血四溅,他凄厉地叫喊,却根本无人应答。

  因为方圆五里的人都被下了睡死过去的迷药,只有他还清醒着,水间客栈已然成了他的刑场。

  身后的人站在屋檐上,执着一把弓箭,红色衣衫迎着烈风飞扬,大片大片的裙摆摇曳着,淌进他的眼里,模模糊糊,化作厉鬼。

  殷三平手掌摩挲着地面往后退,疼得不断吸气,哆哆嗦嗦道:“鬼,鬼……”

  红衣女人笑起来,再度搭箭、拉弓,冰冷的箭头对准他:“你说得没错,我是鬼。”

  一松手,长箭直发,钉在殷三平身前一尺处,他吓得脸色煞白,裤间流出温热液体,腥臊难忍。

  红妆又搭了一支箭,轻轻开口:“女鬼所在之处,自然就是无间地狱。”

  一箭出,还是偏了。

  殷三平已经吓得根本不会走路。

  又一箭,擦过他的脸颊,脸上传来钻心的疼。

  女鬼……女鬼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了,她要他死,他今天肯定活不了……怎么办?怎么办?

  凄风大作,红衣女人比厉鬼还可怕。

  红妆又开始拉弓。

  其实她的箭术很糟糕,天下武学博大精深,她偏得厉害,只将一条鞭子甩得像样了些。

  天枢虽陪着她来中原,但从来都是做甩手掌柜,红妆也不在乎,她要自己亲手杀人,用最歹毒的方法,最残忍的手段。

  “我给你三次机会。”她淡淡说,“三箭,你如果能逃得掉,我就放过你。”

  殷三平咽了咽口水,拿捏不准地看着她,求生的欲望使他迅速打量四周,寻找逃生的法门。

  红妆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说:“一。”

  殷三平已经开始逃了。

  他看得准,水间客栈的门已经被她全都锁死,可院子里遮挡物多的是,要逃过三箭并非难事。

  明明已经重伤在身,却还能跑得飞快,人在生命垂危时的力量果真是强大的。

  红妆不急,慢悠悠地对准他移动的身影,不时用力挽弓,发出吱呀声响,看他被吓得屁滚尿流,她就笑得更厉害。

  她看着殷三平,阖上眼,再睁开,说:“当初就是你出主意逼着她背逐风刀谱,她根本不会背,你们就打断她的一条腿,逼着她在院子里给你们当靶子,打断再接上,今天是左腿,明天是右腿……”

  咻——

  第一箭落空了,射在水井石头上。

  殷三平哪里还能听见她在说什么,他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躲避箭矢上,恨不得自己能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红妆可以想到,在这样一个类似的院子里,师姐被他们当成活靶子玩耍时有多么绝望。

  那年是冬天,师姐甚至才刚生了孩子。

  “也是你出主意,要把她带到雪山上毁尸灭迹,她不能死在江南,否则一定会被季家找到,到那时就说不清了……”

  说着说着,第二箭随之射出。

  “二。”

  箭矢擦过殷三平的腿间,留下一道血痕,被他险险避过。

  红妆抬头,抽出第三支箭矢,脸上有浓重的悲,心像被人用刀砍过一样,滴答滴答流血。

  她一字一顿道:“她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这样被你们欺辱?”

  凭什么。

  没人告诉她凭什么。

  殷三平根本不会开口,他正缩在水井后面瑟瑟发抖。

  他不敢抬头去看,只能凝神用耳朵听。耳边的风似乎停了,没有拉弓的声音,女人的喃喃自语也不见了。

  那女魔头,她走了吗?

  殷三平不敢赌,他死死咬着牙一动不动,可等了许久,还没等到第三箭射来的响动。

  真的走了吗?

  就这样放过他了?

  怀着侥幸,他悄悄把头探出水井边缘,露出一双眼睛四处打量。

  屋顶上、房檐下、院子里……没有,都没有。

  他憋着气,不敢妄动,打量又打量,看了足足一刻钟,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居然真的走了。

  他煎熬许久,到现在彻底轻松了下来,身上已经一丝力气都没有,他往后一瘫,闭上眼大口大口喘气。

  好不容易喘平,他才想着要发信号。这个可怕的妖女不知道是从哪里蹿出来的,武功邪门,长得倒是挺好看的,要是能生擒了她,死前或许可以拿来乐一乐……

  这样想着,殷三平有点想笑,他揉了揉被血眯了的眼睛,睁开了眼,然后对上了一双微红的眼睛。

  原来鬼一直就在他身后。

  没等他反应过来,在他发声之前,一支箭矢就已经插进了他的心口。

  动作干净,一箭穿心。

  红妆再将长箭拔出来,望着殷三平的尸体,他死得太快,脸上神情还停留在错愕。

  “啪”的一声,长箭被她丢在尸体旁。

  她抬脚,在尸身上蹭掉脚底沾染的血迹,冷漠且从容。

  “三。”

  (四)别跳了

  红妆洗了一身血味,回到临江客栈时,天枢还在逗虫子玩。

  见她回来,他漫不经心地抬头,问:“还剩几个?”

  红妆算了算:“两个。”

  殷远崖和殷芳川。

  所有杀戮罪孽慢慢归于平静,债务一笔一笔清算,鲜血洗涤过一轮,剩下最后两个尚在人间的恶鬼。

  一个下达指令,一个杀人诛心。

  可这两个魔鬼心肠的人却费尽力气护着不知世事的殷萋萋,瞒了所有的罪,给她留下了光明。于是她看到的花是红的,天是蓝的,人心是善的,她站在阳光下,殊不知脚底埋的是白骨累累。

  说不出她有没有错,立场不同,红妆无法理解她。

  天枢:“那个宗主夫人不杀吗?”

  红妆:“不杀。”

  天枢斜眼:“你对她倒挺善良。”

  红妆笑笑,不说话。

  天真的恶,最为狠毒。

  若不是殷萋萋成日哭诉,殷芳川也不会起歹心,可没办法,师姐不让她杀。

  天枢:“其他人呢?”

  红妆有些疲倦地阖眼:“算了。”

  天枢将她手里的佛珠摘下,一转,佛珠露出小孔,毒虫顺着他的手指爬了进去。

  他不太赞同这种仁善:“知情不报也是罪,你太心软了。”

  红妆睁眼,有些疑惑。

  天枢:“怎么了?”

  红妆转头:“你说我心软?”

  天枢搬出老一套:“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红妆无声地勾勾嘴角,将定骨鞭缠了几圈,挂在腰上。

  她最近确实过于心软了点。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没有善恶观念,他们是地狱里的鬼魂,不受人间道德束缚。

  像她,和“善良”这个词,天生就没有缘。

  她不爱杀戮,但生来自私又自我,凉薄且反骨。唯一一点人性的底线,都给了对她恩重如山的师姐。

  “知情不报是罪,但知情若报了,就是死。”红妆回头,望着江边的月色,“蝼蚁尚且偷生,人只是想好好活着,何错之有。”

  这些话是当初她来中原时师姐对她说的。红妆原本的打算是奔着灭门去,师姐却再三要求她放过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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