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40)

  红妆空出一只手,撩了衣领,猛地往下拉去,露出白嫩圆润的肩头,上头掌印黑青可怖,半月了还未消退,乍一看很是骇人。只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白是女人香,黑是伤人掌,黑白纠缠,惹得人无端生出了几分遐想。

  红妆没等他反应,就婉转缠绵地叫了起来:“小大夫,我疼,疼死我了——大夫哥哥,你快帮人家看看,这伤是怎么回事——”

  知道的,是喊疼。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对男女故意招人去听墙脚。

  客栈静了一刹。

  季寒初的脸色,在半暗的烛火下,一点一点,轰然变红。

  季寒初从没见过红妆这样的女人。

  他见过的世家女子,莫不是像表妹青湮这种,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一派大家闺秀,哪怕心里已经知道二人算是定下名分的未婚夫妻,也从不逾矩。

  红妆在他的生命里是一个意外,这个美丽的绑架犯,调戏他、哄骗他,他应该在恢复武功的那一刻就丢开她回季家,可是他没有。

  也许在见到她声声喊着疼的时候,他一颗心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客栈的人渐渐将目光聚集到此处。

  季寒初局促地看着红妆,想帮她把衣裳拉上,又守着礼教规矩不敢胡来,只好倾身挡在她身前:“你这是做什么,快把……穿上!”

  红妆捂着那个掌印,泫然欲泣:“我好疼,走不动路了,你抱我进去。”

  季寒初抿嘴,不动。

  她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腿。

  红妆往他怀里钻去,抓着他胳膊,问:“季三,你不是说你有未婚妻吗?难道你没抱过女人?”

  季寒初不自在地扭头,但没再推开她:“男女有大防,我与青湮向来恪守分寸。”

  红妆笑:“你是医者啊。怎么,你的病人都疼成这样了,你的医家本分呢?”

  季寒初声音轻了些:“你的腿并未受伤。”

  红妆直接伸手圈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女人香扑面而来,她耍起了无赖:“我不管,你要是不抱我进去,那我就随便找个男人抱我进去。”

  她探出头,大堂里的人多多少少已恢复常态,但时不时有人往他们这个角落瞥来两三眼,其中不乏打量与惊艳,甚至还有不怀好意的眼神。

  江湖客,有义薄云天者,自然也不乏轻薄无行者。刀剑下讨个活命罢了,淫人妻子虽是大罪,但倘若真动起手来,你打不过便是打不过,又有何方法。

  红妆看多了男人看她时垂涎三尺的眼色,她的漂亮就写在脸上,狐狸精似的江湖女最招人惦记,但她毒,所以从没被人占过便宜,可是这挡不住男人欣赏她,暗中垂涎她。

  有些眼神直白赤裸到想把她扒光,红妆发现了,季寒初自然也发现了。

  他没辙,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红妆真干得出来,她就是仗势欺人,就是拿准了季寒初的慈悲心肠。

  季寒初扶着她,将她露出的半边肩膀揽到怀里,手从她的腿窝下穿过,轻松地将她举起来,身子离得远远的,五指也扣在手臂上,严守距离就是不肯多碰她一下。

  红妆没说话,靠在他身上,心满意足。

  等进了房门,季寒初立刻把她放下,转身关门,也关住了门外各色各样的目光。

  红妆光着脚走过来,走到他背后,环住他,整个人贴了上来。

  季寒初拉她的手:“红妆姑娘,自重。”

  红妆把他抱得更紧:“可是我想你。”她说着,声音里竟然带了哭腔,“季三,我想你,真的好想你。”

  季寒初扣着的手这时怎么都用不上力了,他不确定红妆是不是在骗他,他看不到后面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但他清楚这个女人惯会骗人,他不应该相信她。

  可是她哭了,还哭得很伤心的样子。她的手指冰凉,身体也凉,蛊虫种在体内还没与她互相适应,她被折磨得难受,手脚总是暖不起来。

  红妆缠着他,蹭蹭他的背,眼中没有泪水,却红得吓人:“你也听听我的话好吗?你知道我是来自七星谷,可是你知道吗,七星谷的规矩是每一代的星星都不允许婚配,不允许育有子嗣。我师姐修了死人身,她不能继任成为摇光,所以她收养了我,要我去做摇光。

  “我是愿意的,师姐对我恩重如山,她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她的仇恨难平,我就主动提出去中原替她报仇,只要她能高兴,我就也高兴。

  “我本来都打算好了,等报了仇我就回去做摇光了。可是后来我遇到了你,你那么好,其实你原来是好好活在天上的,却为了我下到地狱里。你为我杀人、叛族,离经叛道,不管不顾要和我私逃。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要做个不肖徒弟了,我要带你回南疆,告诉师父,我不做摇光了,我要嫁给你……

  “但我们运气真的不好,连隐州都还没到就被人追上了。那么多杀手,那么多暗探,季之远他存心要我们死……可哪怕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护着我。我造的杀孽,居然要你来赎……

  “季三,我伤得重,那是因为我掉到断崖下了,粉身碎骨……你知道骨头一截截被重新接上的感觉吗,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木偶,我觉得我肯定活不了了……可我最后还是活下来了,我忍了粉身碎骨的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来江南找你了。

  “可是你怎么就忘了我呢?”

  红妆说到最后,是真的委屈了。

  她很少一气儿说这么多话,也很少因为什么事真的去哭诉,她被养得飞扬跋扈,野性难驯,但是季寒初失忆这件事给她打击太大,让她可怜到不行。

  季寒初攥着她的手,慢慢回过身,红妆稍微放开了些,看他在离自己极近的距离里,伸出手指擦了擦她的眼泪。

  他说:“别哭。”

  红妆问:“你相信我吗?”

  季寒初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是很难抹去的,无论是柳新绿还是他背后横纵的鞭伤,还有他莫名其妙就失去的两年记忆,都在告知他一切看起来似乎真的与她说的不谋而合。

  但他理智还在,红妆哭得再失态,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陌生女人,他纵使有些心软,也不能完全相信她。

  红妆瞄他表情,立刻猜出他的想法,抓着他:“你说殷青湮是你未婚妻,那我问你,她是如何成了你未婚妻的?”

  季寒初想了想:“我那时刚从昏迷中醒来,便发现自己少了两年的记忆。兄长告诉我这是在一场斗争中受的伤,青湮为了救我被人下毒所害,他讲我同她在这两年里已经定了终身,还、还……”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有些不大好意思。

  红妆:“还可能有了夫妻之实?”

  季寒初耳朵红得不像样,避开她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红妆心一颤,咬牙切齿:“你醒来后和她有没有那个过?”

  季寒初摇摇头。

  红妆这才松了口气。

  她笑着,钩住他的脖子:“他骗你的,殷青湮那毒就是我下的,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毒,就只是吓唬她而已。你和她才不是一对,你别信季之远的鬼话。”

  季寒初偏着脸:“我没信。”但他也不全然信她。

  红妆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摩挲,笑容放肆:“季三哥哥就招过我一个女人,我才是你的妻子。我说什么你都相信,我做什么你都纵容我,你说要跟我回家,正道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只同我一起……我们说好,我不做摇光,你也不做季三公子,是非也好,恩仇也好,什么都不去管。季寒初,你是世上最好的,可偏偏就中了我的邪。”

  季寒初听她说的话,搅乱心头一池春水。

  他闭上眼,心乱如麻,最后深吸口气,道:“你说谎。”

  红妆扳着他肩膀,强迫他面对:“我没有说谎,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季三公子好生无情,话都说了,现在居然翻脸不认人,还是你一贯如此,拿折磨当有趣?”

  季寒初被自己脑中想象出来的场景扰得慌张,即便是季之远暗示他可能与青湮有夫妻之实时他也能坚定不移地否认,可红妆同他讲这些,他不仅否认不了,眼前还出现一幅画面——女人掀起红盖头,灯火之下笑靥如花,千般柔情,万般衷肠,说“小郎君,如此我们也算有名有分了”。

  而他呢,他说过什么没有?

  好像有。

  “男女结百年之好,上拜天地,下拜高堂,三媒六聘……”

  季寒初没说话,他低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红妆看着他,还想加把劲,试图逼他去想起来,哪怕一点点也好。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看他没有反应,就眯着笑眼上前,跟他对视,他还是茫然的模样。

  他这个样子,和他以前真像。

  红妆一时恍惚,错觉得他不像失忆的样子,这个季寒初还是她熟悉的季寒初,是爱她的季寒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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