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43)

  他被淹没了。

  在这片微微寂静里,季寒初突然笑了。

  他先是摇摇头,心里感慨,不知以前的自己到底是如何受得了这种折磨的,待望见红妆的眼眸时,这种感慨又化作释然。

  他上前,挑眉低头道:“他一定很喜欢你。”

  这话他今天说过两遍,可这次却十分笃定,没有了半点猜疑。

  他一定很喜欢你。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红妆猜不到他心里弯弯绕绕的细腻情绪,听他这么说,咬牙切齿地嗤了一声,气哼哼地瞪着他,又摸出颗芽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季寒初一下抽走她的糖包,牢牢捏在手里:“别吃了,小心真要牙疼。”

  红妆去抢,没抢到,抓着他的手又要下嘴,被他牢牢制止住。

  红妆恨恨地要踢他:“你干什么,放开我。”

  话音绵软又娇嗲,听着让人觉得心头一麻,像小小的爪子在挠着心肝,挠得人直痒痒。

  季寒初失笑,手掌抚了抚她的发顶,有种安慰的意味在里面。

  “没试过牙疼的感觉吗?”季寒初柔声道,“那么爱吃糖,你能吃得了牙疼的苦?”

  “吃不吃得了又如何?”红妆向他摊开手掌,“明日愁来明日愁,把糖还我。”

  季寒初打开纸包,拿了两颗放在她手里,转身背手前行。

  红妆把两颗糖塞到嘴里,紧跟上去,含糊道:“就这么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季寒初斜眼看去。

  哪家叫花子有她这么豪横?

  他手里拎着纸包,看似目视前方,眼角余光里却将红妆盛了个满。她嚼着糖,柔软的颊肉一下凸起,一下抿出凹痕,偶尔嘴嘟成个外扩状,露出点点可爱的贝齿。

  红妆注意到他的眼神,问:“你看什么?”

  季寒初收回眼:“看一只小野兽,如何长了一口锋利的獠牙。”

  红妆听出他的笑,她难得见季寒初调笑的模样,一时有些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登时一恼,只以为他是嘲笑自己爱吃糖又话多,气上心头,两手成拳虎虎生风,朝他背上一顿乱打。

  季寒初闪身一躲,叫红妆的拳头落了空。他本身见红妆的第一眼就有熟悉感,眼下更是自在,不知如何竟握住了她的手,脱口而出道:“白长一口好牙,可惜手太短,打不着。”

  红妆一愣。

  季寒初也呆住了,他心念着自己刚才说的那话。

  他原本不是一个孟浪或唐突的人,向来知礼仪、懂进退,明白何为男女大防,何为不可逾越之界,可在红妆面前却总有些不像自己以为的自己。

  若对青湮,他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也做不出这种陪着一个尚且陌生的女人乱走乱逛的事。

  可这人换作红妆,一切仿佛如此水到渠成,自然到他根本不需要去思考“为什么”,他甚至不想去思考,只想这样和她一直待下去就好。

  看他失了神,红妆笑了一声:“季三,想些什么呢?”

  她走近,学他一样背手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平白无故发呆,要想的不是我,我就恼了啊。”

  她说话的语气轻松,还有些缠缠绵绵的撒娇味道,眼底都是浓浓的情意,目光落在季寒初的脸上,那是姑娘看心上人的眼神。

  季寒初让她看得把自在、不自在统统都丢去了一边,脸皮烧了起来,他微微侧首避开她的目光:“走吧。”

  红妆吃吃地笑,笑得季寒初面色越红,最后他咬着牙轻声说:“你别笑了。”

  “季三公子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笑不笑啊。”

  红妆蹦蹦跳跳地走近,又抬起手:“糖给我,给我我就不笑你了。”

  季寒初把手拢了拢,背脊跟着挺了挺,态度很明显——不给。

  红妆打不过他,也抢不过他。从他接住开阳那一刀时她就知道,他之前必定瞒了武功。开阳是世上难出其右的绝顶高手,季寒初可以接他一刀,制她就更不在话下。

  可她虽然打不赢他,但她总有办法要他让步。

  红妆抓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跟在他身后。季寒初气定神闲,两手背着,那包糖就在她面前晃啊晃,偏就是吃不到。

  红妆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我吃一颗,就一颗。”

  季寒初没反应。

  红妆拉着他的手臂摇啊摇:“季三哥哥,就一颗。”

  她这样撒娇,季寒初根本就受不了,他解了油纸包,拿出颗糖给她,看她欢欣鼓舞地吃下去,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后来那包糖还是到了红妆的手上,他们回了客栈,刚进门,店小二告知他们前一日的房钱还没结清,季寒初便掏了金叶子让红妆去付钱。

  红妆得了糖,开开心心地就去了。

  季寒初敛着袖子站在门边,默不作声地抬眼望向窗边那一桌。

  开阔的大堂内,那一桌坐着两个打扮极为江湖气的男人,在来往人群里并不显眼,只是那眼神实在腌臜,脑子里都转着淫邪念头,平白添了几分流气。

  旁人的为人处世,季寒初向来不爱管也不会评议,但事情牵扯到了红妆,他不能不管。

  那两人真以为他不会什么武功,交头接耳商量着今晚的计划,下药、绑架、杀人、抢劫……一应俱全,明显不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季寒初听着听着,初时还能忍,待听到他们商量着把红妆玩够了再送到妓馆卖个好价钱,什么“千人枕万人骑”的话都冒了出来后,心里那口气是再没办法忍了。

  他踱步过来,坐到他们不远处的桌边,状似无意地挑起桌上筷筒里的一根竹筷,肘部不动,手腕轻轻一甩,竹筷便像带了千钧的力重,只听见“砰”的一声,狠狠打在其中一人的后颈处,那人连呼痛声都没有,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周围人的目光霎时都聚集到此处,这人的同伴慌得喊了他两声,抬头望见一片惊惶里唯独远处一桌,男人抱手而坐,目光清冷暗含警告,这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登时劈手亮出长剑要往他脑袋上砍。

  季寒初轻轻地避开,做派仍是慵懒,他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分明没带任何力道,却精准地夹住了来人的剑身。

  手指使力,硬是让人抽不出剑。

  那人见周围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实在舍不下面子,抬手劈头盖脸打来,又被季寒初避开,这下他连剑都拿不准,被一个手刀削了力,长剑翻飞,转眼便到了季寒初的手上。

  来人:“你、你想做什么?我和我兄弟同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为难?”

  季寒初执着剑,眼神淡淡,开口道:“有仇。”

  来人怒喝:“放屁!有什么仇,我看你这人做派文雅,张口就是信口雌黄,你是哪一家的,有种报上名来!”

  季寒初端起剑,手指夹着剑身,稍一使劲,“咔哒”一声后,剑碎成了好几块。

  来人登时噤声,半是惧怕半是恐慌地望着他。

  红衣姑娘的相公竟是个练家子吗?

  季寒初把剑柄丢了,拣了块剑片往他手上一丢,那人以为是什么厉害功夫,吓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那剑片只是轻轻划破了他的手掌,并没有伤及其他。

  他惊恐未定,扶着桌子站起,还未破口大骂,就见面前的青衫公子负手过来,低头看他道:“众善奉行,诸恶莫作。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人怔怔地注视着他,已是知道他们二人绝不是这男人的对手,他们谋划的事情肯定叫他听了去,就是不知道他会如何报复。

  季寒初却是云淡风轻地说完这一句,往后旋身,大步上了楼梯。

  阶梯之上,已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的红衣女人娇笑着跟上去,头埋在他身前,笑个不停。

  季寒初无奈:“有什么好笑的?”

  红妆将他的手臂圈在怀里:“原来小医仙还会给人下毒。”

  季寒初默然。

  他在剑片上抹了毒,虽要不了命,但会让人难受很久。

  他的医德不允许他谋害他人性命,但他的心亦不许他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他触了触红妆的手背,还是冰凉,扯开话道:“我回去准备下明天的药,你既买了糖,就一定要乖乖喝药。”

  红妆站在门前,乖乖地点头,应得很好。她怎么听不出来那两人想做什么呢,季寒初替她出气,她高兴得不得了,边应声边推开门。

  门一开,烛火晃动两下。

  地板上的两个人影也跟着晃动两下。

  一只属于男人的手伸过来,径直在红妆脑袋上敲了个脑瓜崩,“嘎嘣”的响动后,红妆蒙蒙地抬起头,望见一双低眉端详自己的脸。

  一旁的季寒初已抽出了袖中刀。

  男人却像是完全看不见他,只细细打量红妆,突然微微一笑,抬手比画不停。

  【傻小孩,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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