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初抱着他,安静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疯狂又可怕,季寒初笑着笑着,喘着浓重的粗气,满头青丝垂下,像一个活生生的疯子。
他看着红妆,痴狂道:“姑苏小医仙居然连自己的亲人都救不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可笑不可笑!”
看他这样笑,红妆却哭了。
她缓缓跪下,从背后搂着他,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生离死别如此无奈,她第一次恨极了自己天生淡漠的情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
可季寒初比她想象中要冷静。
他放开谢离忧的尸体,伸手到背后拉过她的手掌,把她拉到身前。
“谁干的?”
他认出了“往生”的毒,可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在他脑海中纷乱的记忆各归各位以后,他不可能去怀疑她。
其实他知道,但他还是要问。
他要一个答案,只有这个答案能支撑他的悲痛,他现在需要仇恨,需要愤怒,需要将一切情绪找到发泄口。
红妆从他身后转过身,一字一顿道:“季之远。”
季寒初又轻轻地笑起来。
他跪在肮脏的地面,跪在窗口唯一的光亮里,脊背弯下去,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他闭上眼,轻声说:“对不起。”
这一声给谢离忧。
转头,再睁开眼睛,那里已然是深黑冰冷,他睫毛轻颤,又说:“对不起。”
他站起来,踉跄地退了几步,仰起头,苍凉地笑:“我从前以为我能理解你的仇恨,也能理解红袖姑姑的怨憎,原来都是我自以为是……我现在才知道,到现在才知道……”
他像个困兽,脸上神色可怜,喉结攒动,眼眶里尽是湿润。
红妆叹息,圈着他的腰,将他搂住。
季寒初无限疲倦地闭上眼,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过了很久,红妆才说:“我们去找他吧。”
仇也好,恨也好。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善与恶从来相伴相生,却又泾渭分明。
有人坚信人心险恶,你非要把善良摊给他看;有人身在八寒地狱,你非要展示三十三天给他看。你说春山如笑,他只见过万物凋零,你讲人间珍贵、结庐人境,他偏偏只道众生受罪,我见我执。
对有的人来讲,万里河山就是万里苦难,他挨过狂风暴雨,骨梁重塑,弃了巫山雨,弃了春水寒,摒掉一切人情冷暖,只余己身,白骨泣血。
他是恶鬼。
恶鬼,就该回到地狱。
第13章 天亮了
这一定会是很好、很好的一生
(一)谢离忧
冰冷的月色下,是料峭的山影。
雨停了,月亮又出来,假山掩盖了月,在脚底下晃出孤惶的黑色。
晃着晃着,远处的风声渐渐也听出了哀鸣的味道,不知道在哀悼谁,不知道在为谁悲咽。
红妆走神地在想,这场雨真的是好诡异,短暂地在他们进出地牢之间下了个来回,如果它会哭,大概真的就是在为谢离忧哭。
季寒初的手用力地在红妆的腰上收紧,将她的后背抵靠在自己的胸膛处,下巴抵住她的发顶。
“红妆,你受苦了。”
红妆听得迷茫,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清明,里头找不出什么爱恨,只有彻骨的痛。
他缓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从痛楚中慢慢找回点力气,季寒初把脸又埋进她的肩窝里,细细的战栗从指尖传遍全身,他抓紧她的手,甚至连说话都是疲惫的,似乎费尽力气。
“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我的一生还放在你的手里……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回南疆看星星,带离忧一起……
“报恩还是报仇,我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第二次。”
红妆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把手覆盖上他的头顶,像每次师姐安慰自己一样,笨拙地安慰他。
“嗯。”她轻轻地说,“那就说好了。”
谢离忧的尸体被他们抬出来,季寒初熟悉季家地势,巧妙地避开了探子和护卫。
他们带上他,一路向河边奔去,找到一处开阔的地界,在他身边堆满了木枝和临时买的纸钱。雨天地湿,第一下的时候没点燃,季寒初握着火把去点第二下,才勉强燃起火星。
火星从一点点变成冲天大火,渐渐将谢离忧的尸体掩盖。
灰烬飞舞,在将明不明的天幕下,带着点点猩红的火光,将谢离忧燃成齑粉。
这个人的生平和他在尘世里的一切,也都随之消失殆尽。
一把火,什么都没了。
过了许久,久到东方出现微光,季寒初呆呆地看着一地灰,不知道该怎么办。
红妆慢慢走过去,打开早就准备好的白瓷青花的骨灰坛,将骨灰敛进去,等盖好盖子,才抱着坛子走到季寒初面前,问:“接下来去哪儿?”
季寒初静了很久,他似乎不敢看那个骨灰坛,恍惚了一会儿,又转头往身后来路看过去。
他仿佛生了错觉,好像谢离忧并不在那个冰冷的坛子里,只要他一转头,谢离忧还是会挺着胖乎乎的肚子,抱着头滚过来,小声嗫嚅:“我就过来看看,别给我下毒,千万别给我下毒。”
要不就是踩着欢快的步子,挤眉弄眼地到他身边,说:“老三,我最近听得一秘闻,看你是朋友才告诉你……”
或者郁闷地躺在屋檐,斜眼看他,抱怨戚烬这个月又扣了他第二门多少多少钱,害得他这个门主当得好憋屈。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人死如灯灭。
“先回客栈,安顿好他。”季寒初轻声说,他终于抬起手摸了摸那个骨灰坛,微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再去季家。”
去季家,必须去。
天亮了。
可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世上新的日出。
有人觉得谢离忧并不重要,对他弃如敝屣,可他不觉得,他要为谢离忧讨个公道,他要亲口去问一问——
为什么不让谢离忧看到新的一天,新的太阳?
为什么要把他的罪孽惩罚到谢离忧的身上?
为什么、凭什么谢离忧的黄泉路要一个人孤单单地走?
凭、什、么。
姑苏季家,五扇门。
春雨过后,清晨微冷,守门的两位侍卫握紧长刀,面色犹疑地看着面前的人。
立在他们眼前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面容很眼熟,正是不久前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三公子,通身黑色,袖口紧束,面容冷然。而站在他身旁的红衣女人则有着一双邪气的眼睛,给人一股说不出的诱惑,只是眉目流转不知怎么隐隐约约泛着一股冷劲,瞧着就凉飕飕的,让人望而却步。
他们平日虽然与三公子接触不多,但印象中他是个很和善的人,从不会持着这样的冷色,况且他早已与殷家小姐定亲,怎么身旁还带着个女人。
是以,他们不敢掉以轻心,再三确认:“三公子找二公子是要做什么?”
“啧,问得真多。”女人不耐烦道,她手里拿着把精绝的弯刀,像把玩似的随意转悠,幽幽道,“去杀他呗。”
“你……你你!”侍卫大概没见过这么猖狂的人,“你”了半天才想起来拔刀,只是手才按在刀柄上,就见自家三公子猛然出手,极快地在他们的手腕上点了点,登时整条手臂都麻得没了知觉。
女人握着刀,将刀锋抵上他们的脖子,抬起风情近妖的面庞,问:“最后一次,季之远在哪里?”
侍卫面色煞白如见鬼,哆嗦着抬手,指了指第四门的方向,颤抖着声音道:“在……那儿……”
女人把刀更近了些,刀锋登时染血。她似想起什么,又问:“那什么弩,他都放在哪儿的?”
“不、不知道。”侍卫不停往后挪着,斜眼去瞟季寒初,却见他根本无动于衷,只得哀求道,“我真不知道,但是、但是第四门的武器都在、在兵器库里……”
回应他的,是一脚狠踢,正中二人心口,然后下巴被迫抬起,捏开嘴唇,有什么艰涩的东西塞进嘴里,顺着喉头滑下。
女人眯起眼睛,笑容甜蜜,看着他们,话却是对着季寒初说的:“你看清楚了,我可没杀人。”
侍卫一愣:“什么?”
女人慢悠悠地说:“就一点好东西。”她指了指外头,“大家都睡了,你们也好好地睡吧,说不定醒来以后,还赶得及给你们二公子收尸。”
说完之后,她嗤笑一声,拉着季寒初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其他人。
偌大的院落,开阔的高台,金光挥洒,却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他像是累极了,正在闭着眼小憩,又像是已经对漫长的生命感到厌烦,正准备坦然接受将死的局面,或者说更像一切已成竹在胸,所以他丝毫不惧。
但无论哪一种,都和季寒初无关,他既然已经来了,那目的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