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59)

  “呵呵呵——”

  一阵阴冷的笑意从身侧传来。

  暗红血液淌过台阶,殷萋萋的尸体不远处,断了双腿的男人仰面,被身上沉重的轮椅压得起不了身。他身上的衣衫略有凌乱,随风拂动着,脸上竟然挂着一丝疯狂的笑意,看着眼前的往事冤今日仇,他的笑音先是低哑,然后渐渐喘起粗气,以手掩面,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肆意,胸膛震颤着,软垂在身边的右手都跟着颤抖起来。

  他的脖颈青筋根根凸出,左手不停捏着脸面,眼里泛着可怖的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中滑落下来。

  “都死光了。”他轻声说,绝望地嘤咛着,“死得好,真好……全都死光了……”

  一只脚狠狠踩上他的胸口,力道之大让心口都刺痛,仿佛能够洞穿肋骨。

  “是啊,黄泉路上就差你了!趁早和他们下去做伴吧!”红妆说。

  可季之远还是笑着,他血丝遍布的双眼紧紧盯着季寒初,嘴唇张开,好半天才说出话:“我可记着你了。”

  他嘴角流出一丝鲜血,无力地仰躺在地上,干净清爽的脸上是解脱的释然。

  “下辈子,我还会来找你。”

  银光一闪,钩月抵上咽喉。

  红妆心平气和地用刀尖比画着,漫不经心道:“都要死了,废话还这么多,不如先割了你的舌头,好让我先清静清静。”

  季之远坦然道:“悉听尊便。”

  红妆冷冰冰地瞥他一眼,却没如她说的那样动手割喉,反而站起身,默默退到了季寒初的身后。

  她看着地上的男人,漂亮的眼里满是讽刺:“真可怜,活了这十几二十年,生出来是个废物,死到临头还是个废物。”

  这句话仿佛戳到了季之远的痛处,他蓦地睁开眼,猛然朝红妆伸手袭去,却怎么用力也够不到她的裙角。

  红妆笑呵呵地,凌空一指,那高高举起的左手就像压了千斤重物,重重地垂落到地上。

  “废物就是废物。”她不忘再加上一句。

  季之远死咬着牙关,咳出一大口鲜血:“再废物,也轮不到你多嘴!”

  红妆还要顶回去,却被身前站立的男人抬手按住肩头,暗暗安抚。

  从刚才到现在,季寒初一直面无表情,木然地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些茫然。他初时应当是愤怒的,可经过一番动乱后,他又变得很迷茫,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他心上强烈的痛楚蔓延开来,嘴唇苍白,几不可见地颤抖,他慢慢在季之远的身旁蹲下,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季之远。

  季之远侧过头,瞧着他手上的星坠,微微一笑:“动手啊……季家毁了,我也毁了,哈哈哈,可是……可是你最后也没赢……”

  季寒初握着星坠,清雅俊逸的面庞显得很是憔悴,他的目光有些空洞,更多的是苍凉。

  “到头了……”他闭上眼,眼睫轻颤,嗓音嘶哑,“你害了离忧,我不能不杀你。”

  季之远笑着,嘴角尽是干涸的血迹。他点头,赞同道:“应该的。”

  看着季寒初眼中盘踞的恨意和难以掩饰的悲痛,还有点点的苦楚和茫然,季之远反而觉得很享受,也很痛快,他被季寒初这副脆弱的模样取悦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越笑,咳得越凶,血滴落下,连同胸口被星坠刺到溢出的血一起,在身下染出大片的红。

  要结束了……

  这可笑又可怜的一生,终于走到了尽头……

  “住手!不要!”蓦地有人暴喝一声,季寒初的手腕被一把抓住。

  红妆和他一同惊骇地回头,却是神色复杂的季承暄,不知何时他已挣脱傀儡的束缚,来到了他们身后。

  季寒初缓缓起身,往后退开一步,他犹疑地看着自己的三叔,看到他颤颤巍巍伏下身子,放下了手中的逐风,然后在他面前慢慢地跪下。

  这一下,好像把他心里的某个微小的角落给土崩瓦解了。

  对季承暄来说,声望和尊严都是极其重要的,他能为了季氏百年的名誉忍痛娶了不爱的女人,也能为了逐风更进一层没日没夜地苦练。即便是伤到最深最痛,也不掉一滴眼泪。

  他此生唯一的泪,落在与殷萋萋的新婚之夜,落在季靖晟面前,那代表了背叛的一刻,他没办法逃脱心底彻骨的愧疚,于是他放下了尊严,第一次落泪。

  可在那之后,再没人见过他失态的时刻,他把情绪都戒掉了,活成了一把冰冷的兵器守护着季家。

  但是眼下他却在自己的小辈面前重重跪下双膝,弯下自己的脊梁,卑微地恳求。

  求季寒初不要杀季之远。

  季之远吐出血沫,像被挖了心般嘶哑道:“谁要你管我!你滚,你滚——”

  季承暄低下头,眼眸涣散,什么都看不真切,风从耳边拂过,冷到了心头。他轻声说:“寒初,三叔求你,放过他。”

  季寒初没有讲话。

  季承暄抬起脸,面色苍白,像是瞬间老了十多岁。他这一生都过得很糟糕,活得不清醒,混混沌沌一场空,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留不住,但走到这一步,他根本找不到回头路。

  “寒初,之远他……是个混账,但无论怎么样,子不教父之过,一切都是我……是我说他天生残废,难成大器,是我从不正眼看他,从不关心他……都是我,最开始没有教他好好做人,才让他犯了大错……”

  季之远煞白的脸庞上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他听着听着,终于再也笑不出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他用力睁着眼,去看自己父亲的背影,他看父亲跪在自己的三弟面前,字字句句都是哀求。

  父亲这么骄傲的人,为了他下跪求饶……求他们放过他一条命,这条被他自己都放弃了的命……

  季承暄说:“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季家已经完了……他、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是个好父亲,我从没好好待过他,但他毕竟是我的孩子。

  “三叔对不起你……求求你,放过他……你的怨愤,我愿意拿命来偿……”

  放过他。

  求求你,放过他。

  季之远不愿相信,也不敢去相信,他是季家的弃子,可高高在上的家主,他的父亲居然会愿意为他以命换命。

  这是何等的荒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他疯狂地笑着,冲季寒初声嘶力竭地嘶吼,“不是要动手吗!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

  他在绝望中摇头,近乎崩溃,鲜血从伤口渗出,滴滴答答往外流。

  季寒初沉默着,看见季承暄的嘴一张一合,说着很多很多话,到后来再也听不见。金光落在周身,却依旧冷到身体里,冷到骨子里,冷到最深处……

  季承暄说要他放过季之远,说愿意拿命换,可他怎么能要三叔的命,父亲去世以后,三叔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下不了手……

  季寒初痴痴地凝望着季承暄跪立的身影,他说季寒初如果不要自己的命,就拿其他的来抵,于是手起刀落,左手自手肘处被齐根砍下,顿时鲜血喷涌,周遭喧嚣更甚……

  他看着地上淌开的血液,撕心裂肺的季之远,担忧地看着自己的红妆,震慑不已的红袖和季靖晟……忽然很想笑,但他最终哭了出来。

  天空还是这样明亮,可他的心里却暗下去,暗下去,最后成了无边界的漆黑。

  季寒初发出一声几不成声的叹息,他转头疲惫地靠在红妆的肩头,在她耳边喃喃说道:“你去处理吧。”

  红妆搂着他,轻轻顺着他的背,问:“不杀他了?”

  他苦涩地点点头。

  身后传来痛极之下的碎音,像是咬着牙从喉头挤出来的:“谢谢。”

  季寒初抱着头,手指嵌入发丝,狠狠地抓着,扯着头皮,尖锐的疼痛却没能抚慰心底的痛苦。他闭上眼,觉得身体越来越空,有一道尖刺卡在心头,他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拔出,只要想起,就是痛。

  半晌,他抬起眼,双目赤红,下颌与鼻尖全都挂满了泪珠。他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不要让我再见到他。”

  身后一声轻微的低音,散在风里:“好,我答应你。”

  年轻的公子孤独地坐在地上哭泣,身后是他的仇人,是他的亲人,是他最爱也最恨的人。

  他意识到,谢离忧已经没了,没了就是没了,活不过来了。他走的时候其实还盼望着余生能有与他再相见的一天,可谁知道原来他的余生只是转瞬即逝,他们没约好明天,所以明天再也没有来。

  仇人就在他的身后,可这个仇他这辈子也报不了了。

  季家,也回不去了。

  江南春色好,却再也不会与他有关。

  此生从此各西东。

  红妆走到季承暄面前,帮他点了几处大穴止血,又走到季之远的身边,从药囊里拿出一颗小小的丹丸,强迫他张开嘴,硬生生逼他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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