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抱手,嗤笑:“和她娘的品位真是一模一样。”
午后的晴空忽然飘起阵阵细雨,越下越大,没多时已是暴雨如注,惊雷压顶,天地为之色变。
戚尹尹终是找到了蹲在屋檐下的殷青湮,彼时她正抱着自己瑟瑟发抖,脸白得不像话。
她顾不上许多,赶紧吩咐人将殷青湮带回家。
到了戚家,戚烬尚未归来,侍女回禀说是钱庄的生意出了差漏,他过去处理,但听闻戚尹尹今日在有间客栈发生的冲突,很是担心,已经在赶回的路上。
戚尹尹点了头,让其他人都退下,卧房里便只剩下她与殷青湮两人。
殷青湮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呆呆地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殷青湮这副模样戚尹尹已经很是熟悉,在过去十多年的日子里,她的娘亲几乎都是这样,每每痴痴呆呆地独坐,偶尔会做一些令人发笑的稚气举动。
其实她知道,她娘亲“有病”,生她时就有,那病唤失心疯,叫她认不得任何人,包括她父亲。
可父亲却一直深爱着娘亲,哪怕娘亲总是目光痴痴地喊他“三表哥”,他也只是失落过后,轻轻地应和。
戚尹尹觉得父亲应该是不快乐的,她从未听说过父亲与母亲有什么表亲关系,但父亲却又是不在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
戚尹尹道:“娘,你……”
一只手抬起来,打断了她说的话。
烛光下,殷青湮的神色看着迷茫,很迷茫。明明暗暗的光中,她看着戚尹尹的眼神很深刻,却又并不真切。
“娘,怎么了?”
殷青湮垂首,默然不语。
辉映大地,尘埃飞扬,似红尘滚滚。
人世一游数十载,爱也惘然,恨也惘然。
“尹尹。”
殷青湮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戚尹尹登时愣在了原地。没来由地,她心头升起一阵不安,如万蚁爬过,叫她惶恐不已。
殷青湮从未叫过她“尹尹”,从小到大,在娘亲的眼中她都是“季隐”。
一时之间,戚尹尹竟有些分不清殷青湮叫的到底是“尹尹”还是“隐隐”。
“你是我的女儿……”殷青湮笑了笑,眼中有泪,“是我的女儿。”
戚尹尹实在是吓着了:“娘……”
殷青湮再抬手,却不是打断她的话,而是缓缓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一片沉寂里,殷青湮轻轻拥住了戚尹尹瘦弱的身躯。
她轻轻地叹息:“你是我的骄傲,是我的宝贝。”
轰隆——
安静的夜里,突然惊雷破空。
苍白的光照亮了面前人的脸庞,殷青湮看起来是这么悲伤,又这么坚定。戚尹尹的心在她的目光下越发跳得激烈,隐隐约约地,戚尹尹感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那一定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事,所以她不吭声,只是死死地盯着殷青湮。
“孩子,”殷青湮慢慢地松开手,一双眼瞳望着她,对她说,“你先出去吧。”
戚尹尹压制着心里的不安,倔强地昂起脑袋:“不,我在这里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殷青湮叹息:“你听话,我在这儿等你父亲回来,我想与他单独说说话。”
戚尹尹立在原地,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骇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脑内思绪混乱,嗡嗡乱叫,急躁之下脱口而出:“说什么?说那个三表哥吗?可他不是早就不在江南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尹尹。”
殷青湮望着她,嘴唇嗫嚅,脸色苍白:“你别说了,下去吧。”
戚尹尹拦着殷青湮,大抵是今日受了委屈,加上殷青湮又难得表现得如此“正常”,她一时之间都忘记了殷青湮其实的确是个“疯婆子”。
“娘,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难道比得上爹对你好吗?”戚尹尹提高声音,问道,“爹怎么对你的,你难道不清楚?为什么好好的还要和他提这个,你难道不知道爹也会伤心的吗?”
“我知道。”殷青湮轻声说。
她别开了头,眼神很深,深到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戚尹尹因着不安而张牙舞爪如同小兽的诘问,她如何不懂呢。
一颗心颤抖得很厉害,混混沌沌的意识里,她分不清太多东西。在过去的十几年,她有时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戚烬,有时又觉得是自己曾经最喜欢的一袭白衣,她迷糊地过,今朝醒,明日醉,如此虚度着光阴。
如果不是红妆,也许她根本不会逼自己醒来。
戚尹尹问她,她到底知不知道戚烬是怎么对她的。
灵魂深处早有回答,那是一个柔软的声音,对她说: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殷青湮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那个男人,你的丈夫,他对你到底好不好,他对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苍天在上,明月为证,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不可能。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可以为了你去死。
过了很久,殷青湮才摇了摇头。她笑着,抚上戚尹尹的长发,在初初的混沌过后,她变得有些疲惫:“这些话等你爹回来,我会亲口与他说的。”
“可是我想……”
“乖,听话。”殷青湮蹙着眉,光洁的脸面染上愁思。
她也过了三十,却与当年几乎别无二致,戚烬将她宠上了天,虽然再没什么江湖地位,但他用钱银替她打造了黄金屋,护她十余年不经风雨,她过的日子其实比寻常百姓要好上许多许多。
她没有哀愁,所以也没有皱纹,看着依然年少,依然美丽动人。
戚尹尹咬了咬唇,想摇头,但眼见母亲的脸色越发不好看,只好死死忍住。
母亲难得会叫对她的名字,她不想在这少有的时刻忤逆母亲的心意,叫母亲难受。
她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关上门前,幽幽的烛火光里,殷青湮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也许在想父亲,也许在想那位表哥。
所以,那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呢?会让母亲心心念念,痴了傻了也记挂着许多年。
蓦地,不知为何,戚尹尹突然想起今日在客栈里见过一面的那个少年。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季、清、让。
可惜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偌大的房内,很快便剩了殷青湮一个人。
静默的房里,她呆呆地看着烛光,忽然开始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泛起红,泪水流下来,可神色却骤然冷下去。
“告诉我你娘独身在家孤立无援的,就是你的亲亲好丈夫。”
荒唐。
寂寥无声中,殷青湮咀嚼着这句话,反反复复,直到尘封的记忆突破了陈旧的岁月,如冰川皲裂,霎时天摇地动,滚滚而来。
她几乎是仓皇地捂着耳朵,抵御着心里的惊涛骇浪。
夜风从缝隙里吹来,烛光带着影子晃动,拉得长长一道。
太冷了,冷到了骨子里去。
好像人世的最后一捧火也熄灭了。
不知过去多久,门吱呀打开,有人靠近。
一件带着温暖的衣袍披在了殷青湮的肩上,她被搂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下午受委屈了?”
男人的大掌安抚似的在她身后轻拍:“我都听说了,你别怕,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同样的事发生。”
殷青湮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这才发现她不对劲,她正细细地颤抖着,像是怕极了。
戚烬有些担忧起来,手下使了力气去拉她,急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怀中人顺着力道抬头,露出一张并不年轻的脸庞,泪眼婆娑,可眼神却出奇平静。
平日里头的茫然、缥缈、虚无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落到戚烬的脸上,只是须臾,又猛地别开。
只是须臾,便也够了。
他耳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都落到她的眼中。殷家灭门,季家覆亡,戚烬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他几乎是掏空了自己来撑住她的生活。
这么多年,她没吃过任何苦,少年时如何风光得体,现在依旧如何光鲜亮丽。
许久,殷青湮突然扑到了戚烬的怀中,嗓音轻飘,近似呢喃。
“阿烬。”
戚烬怔住了。
她从来没这样叫过他。
不,不对。
有的,她这么叫过的。
可那是十多年前了,那太久远,久远到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戚烬有些意外,也有些惶惑,他喉咙发紧,低声问:“你叫我什么?”
殷青湮搂着他,并不答话。
这般场景,往日里出现过太多次,自从殷青湮失心疯后,她便时常这样黏着戚烬,到后来他们成婚、生子,她也几乎满心满眼都是他——都是这位“三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