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_刀下留糖【完结+番外】(76)

  霍寒舟怕叫人看出他脸红,强作镇定地重新端起身板,但手下分明有些慌张起来,可再慌张,直到回到客栈前,他却也没放开季清兮。

  客栈门前,季清兮跟他告别,很不舍:“霍寒舟,明天我就回七星谷了。”

  霍寒舟没告诉她,其实三天前他就已从季清让那里拿了逐风,但他同她一样,也没舍得走。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认真,很想再说点什么,奈何舌头如同打了结,翻来覆去也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天边月如霜,洒着鎏金般的光华,山风推着落下的叶片,就着夜色穿行而过。

  寂寂的黑暗里,没人开口,也没人离开。

  季清兮绞着手指,最后看了霍寒舟一眼,低声说:“我在七星谷等你,你可一定要来。”

  月光这样明亮。

  个个都讲纷乱江湖自有风月,风月里刻的又是谁与谁有情,谁负了谁的情。

  却是个个都不知,若是有朝一日有情人相会,一见是初遇,相逢如故人,从此便是人间风月如尘土,风也是她,月也是她。

  长街空荡,暮夜无知,有人带笑,轻轻合臂,将怀里的人慎之又慎地抱住,生怕唐突了姑娘。

  “好,一言为定。”

  (四)

  又是一年冬时节。

  这天,季清兮正在厨房煮一碗元宵汤,外头乱糟糟的,有重物划过冰面的刺耳声音,听得她心口突突的。

  她放下汤碗,咚咚咚跑到门外,站在冰面上正要怨上两句,却见自己那位最是木讷的叔祖正背着一口冰玉做的棺材,弯着腰身往冰室里走。

  棺材里装的东西她知道,是袖姨的女儿,几十年前就死了。

  季清兮有点傻愣愣的,嘴张了张,问季靖晟在干什么。

  季靖晟神情很是坚定,将棺材往肩上提了提,沉声道:“不把女儿放河里,她要放,我抱回来。”

  季清兮眨眨眼,一句话品了两三遍才反应过来。

  季靖晟的意思很简单,红袖要把女儿的棺材封进冰河之下,她讲自己囿于过去数十年,想放下,想重新活。

  可季靖晟不答应,他执意将棺材抱回来,不让红袖封它。

  季清兮被绕得脑子糊涂了:“为什么不答应?”

  季靖晟低头,半晌沉默,道:“她哭了。”

  季清兮一怔。

  季靖晟讷讷道:“她不想封的,她放不下女儿。”

  季清兮没说话,她看了眼厚重的冰玉棺,婴儿的尸体被保存得很完好,像是睡着了。

  她静默着,思考着。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们齐齐转头,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他们不远处,眼睛很红,眼眶却是干的,分明没有眼泪。

  红袖走到季靖晟身边:“你抱回来做什么?”

  季靖晟抿嘴:“你哭了。”

  红袖声音很闷:“我没有。”

  “你就是哭了。”

  红袖忽然大声道:“我没有!”

  季靖晟和季清兮都吓了一跳。季靖晟匆忙又小心地放下棺材,揽了揽她的肩膀,哄孩子似的哄着她:“小袖子没哭,没哭,真的没哭……”

  红袖推了推他,望着他的眼睛,又问:“你抱她回来做什么?”

  季靖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被风吹起的长发。

  他说:“你舍不得就不要封她了,让她继续待在原来的地方,她可以做我的女儿。”

  ……

  季清兮垂下眼,心头波澜四起,却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把地方留给冰河之上的男女,自己慢慢往厨房走去。

  天色昏暗下来,风吹起树上的雪粒子,簌簌落下几片洁白。

  她想起来,曾经无数个雪夜里,她那被称作“摇光”的叔祖,总是和袖姨并排而立,或笑着对饮,或戏聊闲话,偶尔会一起抬头,看看墨色天际上绽开的烟火,照亮两双沉默的眼睛。

  如此良辰美景,当称得“一生一世”。

  季清兮笑着弯眼,心里想着自己的元宵汤,更是加快脚步,小哑巴却不知道从何处忽然拐了出来,拦住她的去路,将她挡得死死的。

  【小糊涂蛋,上哪儿去?】

  季清兮脆生生道:“去喝汤,哑巴叔你要不要,我大方,愿意分你一碗。”

  小哑巴摇头,眼底露出狡黠,手下比画着:【我不要,但你可以问问门口那人,他要不要。】

  季清兮一下抬起头来,险些撞到小哑巴的下巴上。

  小哑巴恼了,屈起手指敲她脑袋瓜:【丫头是没见过男人吗?给你娘知道了得笑话你。】

  季清兮没躲开,乖乖受了他这一下,她心头满满都是激荡着的喜悦,宛如漫山遍野都盛开了她最爱的月光花。她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是霍寒舟。

  他真的来了!

  季清兮猫腰,脚下轻盈,一下从小哑巴身边刺溜钻出去,几步跑得飞快。

  她的眉眼都是笑,当真是欢喜到极点,于是跑得越来越快,跑过冰河,跑过长廊,直到见到门边那道身影,这欢喜终于实实在在落到实处,让她指尖都在颤抖。

  季清兮定定看着他,声音比神思更快一步,她对着他大喊:“霍寒舟——”

  他听见了,也回头了。

  这一日是元宵,七星谷因下了三天的大雪,满目雪白,小哑巴早已提前张罗打点,故而放眼望去,夜下明灯错落,天上星光璀璨,好一派火树银花,星桥铁索。

  她站定,向他望去。

  那人依然作着一年前的打扮,一身轻装,眉目俊秀,背上背着两把长剑,腰侧挂着逐风,站在树下,长身玉立,洒脱不羁。

  季清兮看着他,晃了神。

  她是红妆和季寒初的女儿,骨子里就写着深情与恣意,她要等,便是真的等,她说会放下,也是真的会放下。

  但她始终相信他,不用多问,也不用怀疑,她如此笃定地相信他会来,他果真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解下逐风,双手奉上。

  一抬眼,面容里是同样难掩的欢喜,他沉着声音说:“季清兮,我来赴约了。”

  番外四 少年时

  塞北不好玩,你留在这里吧,留在我身边吧

  那会儿,姑苏季氏还不叫姑苏季氏,江南五大派还没并作四个,极目望去温山软水里写的都是诗意。

  季承暄记得,那时候自己有个未婚妻,姓殷,是殷家的二小姐。

  他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印象,眉毛眼睛都不太记得。其实不怪他,那殷萋萋每次见到他都把脑袋埋进胸膛里,他只能看到个头发顶和一堆发饰,加上他又是个除了刀,万事不放心上的,久而久之,几乎快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门亲事。

  说来好笑,这殷家降大任于季家,三个儿子里必须选一个接手殷姑娘,老大有婚配,老二是傻子,没得选,只能季承暄顶上。

  季承暄不讨厌殷萋萋,只是比起什么情情爱爱,他反而对她的嫁妆——寄雪剑谱更感兴趣一些。

  当时他的刀法尚且算不上大成,卡在一半不上不下,憋了一股怨气,成天黑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多少金叶子没还似的。

  他本是用刀的好手,受了挫,竟然动了改练剑的念头。

  他年少,功力在同龄人里已是佼佼者,可心性还不算成熟,尚且没有中年时候的冷然严肃,幼稚起来,自己在桃花林里砍下大片花瓣,一脚踩在不配合自己的刀上,心道谁爱练谁练,他再也不练了。

  红袖便是那时出现的。

  她坐在树干上,眼睛明亮,笑容灿烂,笑他怎么脾气差,这么凶。

  季承暄懒得理她,自己收了刀走了。

  可第二日去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连一个月,她都静静地坐在树上看他练刀。

  季承暄知道自己无法突破,一是心急,然欲速则不达,二是受手里的刀所限,顶尖的刀客配顶尖的好刀,可他手里这把着实太过普通。

  但知道归知道,承认归承认,被姑娘看着练刀,练了一个月还没什么长进,他终于恼了。

  他抱着刀,把她从树上叫下来,问她何门何派,要赶她走。

  红袖笑得眯起眼睛:“你怎么这么霸道,这林子是你家开的?”

  “是。”

  真是他季家的林子。

  红袖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哇”:“久仰啊久仰,原来是姑苏季家的三公子!”

  季承暄揣起剑,恶狠狠道:“你再说,信不信我打你!”

  红袖退远几步,冲他一抱手:“好啦,季公子别生气,我这就走。”

  望着她跑到几丈外的身影,季承暄冷哼了一声。

  第二日她果真没再来。

  季承暄自顾自地练刀,偶尔目光瞥到林子上头,看到那儿空空荡荡的,他蹙了蹙眉,手里的刀劲道更甚,在树干之上划出极深的一道。

  再过了几日,季承暄接到季父的指令,说是颍川剑鬼近日多来殷家挑衅,他本就与殷家有旧仇,殷家人头疼不已,要季家帮忙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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