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眉善目的贵妇人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骂,“看我逮到什么,这是谁家的小酒蒙子?”
薛时依遗憾地上交了赃物。
“孺子可教。”
她失去果酒,得到薛母摸摸头。
一旁的薛雍阳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如愿得到眼刀。
秋空悬月,皎皎光华将庭中映得亮堂堂,如积水空明。中秋将至,近来夜月总是圆如玉盘,赏心悦目。
少见地,薛时依碰见在抄手游廊里驻足的罗养青。他长身玉立,仰首,一眨不眨地望着天上星汉。
“在观星?”
罗养青想了想,摇头,“在思乡。”
他的故乡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地,又双亲皆亡了。薛时依动了动唇,一时伤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判断不好他需不需要安慰。
罗养青更豁达些,瞧出她的感伤,露出爽朗的笑。
“我是想我义父烤的羊了,这时节的羊腿最肥美不过了。”
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可惜你没去过北地,不知道那滋味。”
薛时依扬起笑,“那可未必。”
北地的话,她当然去过。
夜风微凉,吹散朦胧酒意,薛时依原本微烫的脸颊,慢慢恢复。
她想慢慢散步回芙蕖院了,却突然听见罗养青说话。
“薛相让我临摹的诗集里,有一句我很喜欢,”他喉结滚了滚,“就是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其实我现在都快记不得父母的样貌了,他们为心中大义捐躯时,我才六七岁。那天我站在北地辽阔的草原上,觉得自己无家可归,但义父把我带回了军营,然后煮了很大一锅肉汤。”
薛时依看着罗养青的眼睛。
她知道了,他不需要安慰,他所经历的痛苦已经瓜熟蒂落,不再有过分的涩苦。
但他或许需要一个人倾听。
“我义父是个粗人,养孩子的方式也简单直接,我心情好时,他就高兴地给我煮肉汤,我心情不好时,他就多煮些肉汤,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可以融在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里。”
安夷将军不是很懂少年人的别扭与哀伤,但是能煮出很美味的肉汤,烤出飘香很远的羊腿。
父母离开后,安夷将军重新为罗养青赋予了北地的意义,从前他不懂这种情感,后来在薛相给的诗集里读到,原来这就是,此心安处是吾乡。
“后来他为了把不肯离开北地的我送入京,居然在肉汤里加了蒙汗药。”
罗养青无奈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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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5.10.18)23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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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薛清很要强,也确实很强。
她愿赌服输,留在了白鹭书院,并下定决心要胜过徐扬之。
后来很多次考核,她都胜出。
“薛清。”徐扬之唤她。
薛清冷笑,“听好了,别人可以叫我薛清,你不能。”
徐扬之沉默。
“那我叫什么。”
薛清得意洋洋,“叫我薛赢!”
薛清天天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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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啦,补好了字数啦,这两章会缠绕三个人的回忆。
虽然知道回忆不受欢迎(心虚.JPG),但是我想写很久啦。
昨晚码字时抱着侥幸心理喝了瑞幸,晚上睡不着就一连吃了四五颗褪黑素软糖,后果就是头疼加失眠。
今天醒来后看到很多很多评论和收藏,捧着手机想了好久,感到非常感动与开心,心里有好多话想说,但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一整天都感觉自己泡在爱里。
总之,真的很感谢宝宝们!我一定会好好写!
第38章
贯穿罗养青整个孩提记忆的是父母离去的背影。
他们都在军中任职, 但并不带他去军营,而是把他留在很安全的姚城,请了个阿婆照料。
姚城什么都好, 就是有些无聊。北地寒风太烈, 总扯断纸鸢的线,私塾夫子授课太慢, 他半堂课就能学完对方要讲一日的内容。
布庄掌柜家的小少年在回家路上对罗养青说很羡慕他。
小少年羡慕他去河边玩水后回家不会挨打,不像自己一定会被阿母拧着耳朵骂, 真的可疼了。
罗养青面无表情地听完这恭维,回家后看着空空的宅子,从此以后不再跟小少年一起玩耍。
跑到屋顶看月亮时,他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对父母不重要。
某年秋, 爹娘突然派人把他送到在白南任职的伯父家里, 反正呆在哪里都一样,罗养青很无所谓地在白南住了小半年。
只是没想到,再回到北地时, 姚城不复旧模样,只剩断壁残垣, 正在慢慢重建。原来是这年雨水不足, 草原水草不盛,寒冬时缺粮的匈奴骑兵劫掠了这城池,带来一场浩劫。
幸免于难的众人里, 罗养青看见小少年,没看见布庄掌柜。
“所以,我入军营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希望所有稚童顽皮后回家都能挨打。”
罗养青展露一抹笑, 用衣角拭去剑鞘上的浮尘。
他告诉薛时依,“其实我不像我爹娘一样心怀远志,没有想过拜将封侯,也没有开疆拓土的野心,我只想守住北地,守住我看重的人。”
有时候,守比夺更艰难。
不知怎地,薛时依想起陆成君的话,她似乎也明白了前世他如何说服了罗养青。当初太子回京称帝后,她觉得一切都趋于圆满,陆成君却微叹,他说励精图治是更严厉的考验。
大景朝政动荡了十年,承蒙天佑,外患未起,但内忧良多,此后的路还长。不过,不必惧乌云遮目,关关难过关关过。
不知道前世她死后,他有没有做到他的话。
薛时依突然发现,她原来没想过上辈子自己死后陆成君的境况,没想过爹娘和哥哥。于她而言,前世的一切静止于华岩寺。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向他们告别。
薛时依呼出一口气,她看向罗养青,心有所感。
她问他,“令尊令堂是什么样的人呢?”
罗养青仰望着辉月,“胸怀天下,甘愿为大义死而后已的人。”
薛时依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她不敢断言罗养青父母的想法,也不想说教什么。
她只是轻轻讲述自己的感受。
“我也想过这一生的归宿到底在哪里,生死说来渺茫,若让我为天下,为百姓去死,我想我也并非不愿意。只是,我死前做不到依旧挂念天下和百姓,我一定想的是我最在意的人。”
容她妄议,世间应该无人只因大义而死。
“而且,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更想拼尽全力活下来,因为我还有想见的人。”
前世遇害太快,薛时依一头雾水地重生回十四岁,死前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来不及做。如果离去的人已经不可挽回,那她希望,活着的人早些释怀。
夜愈来愈深,明灯引来几只灰蛾不懈地撞。罗养青站在明暗交错的廊下,神色不甚分明,他默然立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一瞬。
亥时已近。
薛时依小小打了一个哈欠,眉间染上几分倦意,跟罗养青说再见,“夜风寒凉,早些休息,小心风寒。”
她带着侍女离开。
*
沐浴后绞干长发,薛时依坐在桌前,提笔写信。
先前与罗养青的谈话,引出她好多遐想。太子的失踪原因扑朔迷离,牵连甚广,也不知今生结局如何。
倘若有朝一日,阎王当真要她五更死。
薛时依想过那五更该做什么。
一更访友,二更寻亲。
三更见君郎。
四更相对坐,解罗裳。
她想,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等到五更,衣冠楚楚地坐于榻上,拭去陆成君的泪水后,薛时依一定会叮嘱一句话。
“你要好好活下去。”
*
翌日,薛时依带着满身轻快去千山书院。
经过昨日那一遭,去甲子堂的路上,她审视起千山书院的草木陈设,认为往日感到的心旷神怡都能不算数,还是自家的白鹭书院看着最宜人。
祖母要是真的读了千山书院,肯定会后悔。
散学后,她把罗子慈和游芳雪拉上了马车,不容置否,“你们两个,今天就跟我回薛府吧。”
游罗两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今日是什么路数?”
“大概是人牙子的路数罢。”
听着她俩明晃晃的编排,薛时依假意凶她们一眼,两人皆表示毫无狠意,女郎还须勤加练习。
游芳雪淡定地看起书来了,跑是跑不掉了,索性休息吧。
薛时依坐在两人中间,捧着铺子的账本盘算,心无旁骛。
罗子慈一般不在马车里看书,她会头晕,但是眼睁睁看着身边两人勤学,也让她头痛。她探出马车寻罗养青聊天,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