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乔惟冷笑一声,“这里是金陵,大人若要放肆,您口中的姑父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你。”
“好、好好好!”
刘敬远自为官以后,最在意的便是旁人看不起他。
他此番前来金陵本就是帮胡充拓展在江都的产业,姑父同他说已经打点好了金陵的关系,他正好借机杀鸡儆猴。
“本官倒要看看,你口中的金陵是帮你这个无名小卒,还是会帮本官。不过……”刘敬远的目光直直投向乔惟身后的墨痕,“他,我要定了。”
说罢朝身后狗腿使了个眼色,几人颇有眼力见地将二人团团围住。
其他人早就离他们远远坐开,又舍不得放弃看戏,便挤在对角与二楼。
“姑娘。”墨痕小声道,“我能应付。你……”
“抱歉,没有将美人抛下的习惯。”乔惟将筷子随手一抛,从腰侧抽出一柄长扇,她低声嘟囔道,“早就想揍他了。”
体面固然是乔惟人生的主旋律。
但迫不得已的时候,她也略通一些拳脚。
压抑的场合,因这一声极轻的低喃,墨痕竟勾唇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刘敬远眼睛都亮了。
“小美人,你不笑已是天仙,不承想笑起来更是倾国倾城。就这样,以后来我府上多笑笑。”
刘敬远心中算盘打得很响。
他垂涎墨痕,等在府上玩腻了就送去胡充的产业再挣一笔,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刘敬远一副色鬼附身的模样把墨痕恶心得不行,乔惟既然要英雄救美,墨痕便顺势依偎在她身后:“小生的清白就交给姑娘了。”
乔惟:?
只听刘敬远身侧狗腿的一声“兄弟们,上”,四周几人纷纷朝乔惟飞扑而来——
“住手!”
一声洪亮的女声凭空响起,吓得气势汹汹的几个人双腿一软,一个重心不稳倒在乔惟面前,跪倒一片。
刘敬远脸色黑得如锅底般:“谁啊!”
乔惟顺着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就见两名女子站在门口,一个长发高束扶着腰肢,腹部高高隆起;另一个着蓝裙的女子站在她身侧,江南女子温柔似水的长相,眉眼间也透着几分不悦。
太阳东升,阳光照得大堂内愈发明亮,乔惟轻易看清二人的模样,一下子怔在原地。
阿情亦朝乔惟方向看来,神色闪过一丝复杂。
刘敬远品不出这里头的暗潮涌动,也自然不会将两个女子放在眼里,恨得牙痒痒。
但碍于他现在自诩半个读书人,只得装模作样问:“两位有何贵干?”
最好家里有些关系,否则他一定把她们碎尸万段。
不成想,乔馥还没开口,周遭就有人开始起哄:“乔小姐,这哪儿来的外地官,您认识吗?来我们金陵作威作福的。”
“就是啊乔小姐,这人啥来头,好大的阵仗,别是什么丞相吧。”
他话音落,周围笑成一片。
丞相谁有空来这里耍官威!
乔馥眉头紧皱,一手扶着腰,打量着刘敬远:“我也好奇,多大的官敢在金陵的地界撒野。”
刘敬远一听对方姓乔,冲上头的热血就消了一半。
但很快又回过神,陪着笑走到乔馥身侧:“乔小姐,误会,误会。在下刘敬远,来前与金陵乔家如今的当家人通过书信的,您或许回去问问父兄就知道了?”
“问父兄做什么。”乔馥眉头蹙得更紧,“我就是金陵乔家的现任当家,也不认识什么刘敬远。”
“而且你既然知道我家的名头,怎么不知道这家酒楼也是我乔家的产业呢?”
刘敬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能硬着头皮:“在下原本并无意闹事,是那女子先动的手。”
墨痕看了眼身后的乔惟。
自从那两位女子进门,乔惟就不动神色地绕到他身后,整个人气压都低了许多,颇有做贼心虚的感觉
墨痕体贴地挡了挡。
乔馥抽抽嘴角,但也懒得和他废话:“还有事吗,没事别在我这儿打架。”
“有,有。”刘敬远陪着笑,“正好在下要了一桌子好菜,乔小姐可否赏脸……”
“没空,下次吧。”
“诶、诶……”
刘敬远见没讨着好,又碍于乔馥不好发作,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黑着脸带着一帮狗腿离开。
送走他的是满堂的欢呼。
乔馥大手一挥:“给大家添麻烦了,在场诸位今日吃好喝好,一切费用由我乔馥买单。”
欢呼声更响,因刘敬远安静下来的大堂几乎沸腾起来
店小二脚下生风忙碌地在桌椅间穿梭,很快一切照旧,好似从未被任何插曲打扰。
见事情解决,阿情快步走到乔惟身边,柔声道:“姑娘,受惊了吧?”
目光却死死盯着乔惟戴着的帷帽,似乎要看透层层叠叠遮掩下是否如她所想。
这道目光实在直白,墨痕见状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将乔惟遮了个严实,温声将话题转移:“感谢二位姑娘出手相助。”
“不必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阿情客气道,目光却紧紧跟随墨痕身后,“这位姑娘方才不畏强权的模样英勇非凡,令人心生敬佩,不知是否有幸认识一番,做个朋友?”
不应该的。
隔着帷帽,乔惟何尝不是定定看着对方,挪不开视线。
眼前人同记忆中无二的温柔面孔,与曾经最后一面时的惨白面色在乔惟的记忆中重叠。
好久不见,周懿情。
乔惟在心里道。
那是雍德二十二年,距今已有近三年。
事发当日,洛京下了好大一场雨。
雨滴急急击打地面溅起满地水花,瓢泼雨声似要掩盖长乐殿内一声声逐渐变得微弱的痛呼。
乔惟执伞立在殿外,沉沉盯着人来人往,握伞的手不由收紧。
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她能猜到一定很难看。
直到一串沉重的脚步声突兀地从长街尽头响起,伴随几句惊呼,脚步声愈发响亮,像要踏碎灰蒙的雨幕。
乔惟这才看去。
就见一道身影在朦胧中逐渐清晰。
刚过弱冠之龄的周世臣远比现在青涩许多。就见他只穿着件将士训练时盔甲里头搭的衬衣,没有打伞,在雨中不顾身后人呼喊地狂奔,面上的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宫中禁疾跑。”
话虽如此,乔惟将手抬得更高些,稳稳罩住已经湿透的男人。
“长乐殿眼下禁止外男入内,你跑得再快也是于事无补。”
周世臣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从宫外跑来的——竟也没人拦他。
一张口他便问道:“我阿姐如何了?”
“如妃娘娘还在生产。”乔惟犹豫片刻,还是道,“娘娘是突然发动,陛下没来,如今是贵妃娘娘在里头看着。我已派人去请贤妃娘娘,如妃娘娘用的早午膳也叫人拿去太医院查了。”
周世臣眉头紧皱,像是从嗓中生生挤出来两个字,沙哑地道了句“多谢”。
随后接过乔惟手中的伞,伞面轻斜,两人并站在长乐殿外。
乔惟有意宽慰他几句,话到口边却又不知如何道来。
如妃怀胎八月早产。千言万语,比不过里头一句母子平安。
贤妃与祁华是一同赶到的。
贤妃率先古怪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对周世臣劝道:“女子头胎生产总要些时辰,小周将军不如去换身衣服,免得惹了风寒,你阿姐也是要心疼的。”
贤妃是祁娆生母。若不论宫中关系,祁华应喊她一声小姨。
她与乔惟他们很是交好,是个直爽人,这话也真心为着周世臣考虑。
周世臣携着一身潮意站在乔惟身侧,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又瞥了眼旁边的乔惟。
不知想到什么,往相反方向让了两步,伞面又斜了几分。
“多谢娘娘好意,微臣……想再等等阿姐。”
贤妃长叹一声,没有多劝。
等贤妃进殿,祁华接过身侧太监手中的纸伞,抓着乔惟的手腕将她扯进自己伞下。
“扶砚,周将军都湿成这样了,你也忍心叫他半边淋在外面。”
乔惟方才在想事,被祁华提醒才惊觉那把伞下大半空间叫她占了去。
周世臣高高大大一个人,雨又急,几乎一半露在外头。
她忙愧疚道:“抱歉,我该叫宫人再拿把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