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乔惟不知道的是,夜深人静时,金陵一座古朴宅院中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蔚蓝长裙的女子坐在桌前,目光定定落在烛台上,保持着提笔的动作一动不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情,还没睡?”
就见一女子马尾高束,身着寝衣,风风火火地直往屋里冲。
“阿馥!”被称作阿情的女子忙放下笔,起身去扶她,“怎么那么冒失。”
说着视线下移,目光定定落在乔馥的隆起的肚子上,不由念叨:“乖孩子,你阿娘就这个脾气,你可别折腾。”
“孩子像娘,我乔馥的孩儿你怎么可能不折腾。”乔馥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转眼去看阿情桌上。
纸上一字未动,只晕染开一大片墨迹。
“这是你新作的画?”
“什么同什么。”阿情哭笑不得,将纸草草卷起随手收在一边,“想练练字,发现心思不在这上头,也罢了。”
乔馥秀眉一蹙,半身倚在阿情身上:“究竟是怎么了?白日从街上回来就觉得你魂不守舍的。”
阿情犹豫半晌,还是问:“阿馥,你觉得这世上会有起死回生之术吗?”
“当然。”乔馥笑弯眼,毫不客气地伸手捏着阿情的脸,“你不就是我救回来的——”
“不一样,我认真说呢。”阿情捂住脸揉着发红的那处,但提及此事便心下一片柔软,说着眼眶就泛红,“能活下来,在这世道有一处栖身之所,你与乔家的大恩大德我……”
“停!”乔馥连忙叫停,“不需要你做牛做马。”
她拍了拍肚子,伸手抓过阿情的手腕抚上隆起:“只要你安安心心待在府上,给孩子做干娘。”
阿情破涕为笑,认认真真抚着她的肚子:“我做了好多小衣裳虎头帽,就等他出来穿呢。”
“那就不要想这么多了,好不好?”乔馥咧嘴一笑,一颗小虎牙若隐若现,“早些休息,我也困了。”
说罢乔馥推着阿情坐在床上。阿情不喜入眠有光亮,她便吹灭了床边几盏,只留一盏大门旁的。
一片昏暗中,阿情突然开口:“我今天……见到一个很像乔公子的人。”
“乔公子?”乔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大哥?”
“不是。”阿情抿着唇,双手攥着裙摆,低低道,“是乔扶砚。”
闻言,房中忽静了一瞬,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月色横在二人中间,照亮阿情半边的脸。
不似作假。
“你看错了吧。”
“或许……”
乔馥唇角依旧勾起,眸中却见不到半点笑意,整个人隐在黑暗中:“阿情,你就是太紧张了,整日疑神疑鬼。”
“你说我那位高高在上的堂哥?她怎么可能还活着,活着又怎么敢回金陵呢。”
被乔馥一说,阿情心底也产生动摇,还没来得及细想,乔馥便扶着肚子挤到她旁边来。
“你干什么……”
“一起睡。”乔馥抬手对着阿情脑袋就是一个栗子,“免得你胡思乱想。”
两个人并躺在床上,阿情左右睡不着,又不敢乱动。
乔馥便抓住她的手,轻声道:
“如果她还活着,祁华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会放过她。”
阿情蹙眉:“不该直呼陛下名讳。”
“呵。”乔馥冷笑,“宫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畜生。”
第26章 风又起(十六) 两把伞,三个人。……
一夜无梦。
天将将亮时, 水路上就热闹起来。
乔惟与墨痕昨日抵达后就先约了船夫时辰,晨起便不慌不忙地用完早膳后再去会面。
谁料远远就看见一堆人聚在一起,正大声说着什么。
乔惟默不作声挤入人群中, 与一个踮着脚的老妇人状似随口问道:“这么热闹, 发生什么了?”
问话时还有意带上点金陵口音,但又显得不够熟稔。
金陵人好客,乔惟这样礼貌的异乡人愿意入乡随俗地说金陵话, 更是惹得老妇一阵喜欢。
老妇人上下打量乔惟一番,话便多了起来:
“还能是什么。来了个外地的什么官,大摇大摆地就要附近船让道。这年头谁没点急事, 喏,大伙正闹着呢。”
“原来如此,多谢大娘。”乔惟朝墨痕递去目光。
墨痕抿唇, 显然也没料到会出这个幺蛾子。
左右他们两个不算急, 乔惟便提议干脆再回酒楼坐一会儿, 待外头事定了再说。
于是又痛失一顿饭钱。
“乔公子。”墨痕犹豫,墨痕开口, “您……家中很简朴吗?”
乔惟摇首:“不算。”
她父母虽确实不是浮夸奢靡之辈,但因着乔惟从小到大一家子难得有相聚的时候, 所以每每见面她母亲都是费尽心思地张罗。
若说另一个她成长但不能算作家的地方,更是奢靡到没边。
“京中子弟对这些餐食习以为常,姑娘好像不一样。”墨痕试探。
乔惟闻言哭笑不得:“习以为常是一回事, 觉得太过奢靡又是一回事。”
“只不过在京中时,这样的场合大多是利益交换, 好的菜品与环境可以在无形中抬高谈判的价格,所以溢价也就变得合情合理。”
墨痕怔了怔,稍一思索。
还是决定把临行前周世臣给了他一笔不菲的盘缠这件事藏在心底。
溢价归溢价, 不愧是金陵最有名的酒楼,菜品的口味没得挑。
乔惟早膳用得香,心情也好,便下意识与墨痕攀谈起来。
墨痕知无不答,唯独问到与周世臣的见面三缄其口。
正吃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一瞬,每个人都伸着脑袋朝大门张望。
乔惟也跟着看去。
“小二,好酒好肉还不给我们刘大人端上来!”
乔惟瞳孔微颤,眼疾手快将身侧帷帽扣在头上。
就见刘敬远大摇大摆在人群簇拥中走来,似乎很满意这种所到之处鸦雀无声的感觉,愈发昂起下巴:“早听闻金陵的酒楼与众不同,本官今日倒要开开眼界了。”
他这边话刚落,乔惟就听身后一桌人窃窃私语:
“好大的架子,我还以为是陛下微服私访呢。”
“你知道什么叫微服私访吗……微服私访都比不上这动静。”
刘敬远听见窸窣的说话声,下意识朝声音方向看来。
他身边的狗腿还是之前陪他砸铺子的那几个。刘敬远一朝得势,狗腿们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起来,对他更是尽心尽力,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立即破口道:
“在说什么呢,有什么大声说!”
结果碰上个硬茬子:“说话呢!这里是酒楼,难不成还不让人说话!”
“放肆!”
狗腿还要说什么,刘敬远朝他摆了摆手,抬脚就朝男人走去。
男人梗着脖子,心里也在打鼓。
毕竟逞一时口舌之快,真冷静下来也不难记起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
刘敬远阔步上前,却并没有站在男人身边,而是在他前头一张桌子的位置停下。
他挡着光,一大片阴影落在乔惟面前的桌上。
“原来是墨痕墨公子,好久不见。”刘敬远语气轻佻,不难掩里头的兴奋。
察觉到四周似有似无的目光,墨痕不发一语,只是将筷子放下,坐得挺直。
“还是这幅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见他不理,刘敬远也不恼,抬手放在墨痕肩上重重捏了一下,“无妨,本官喜欢。”
“大人,自重。”墨痕伸手,云淡风轻地一根一根掰开刘敬远的手指,起身朝乔惟使了个眼色,“走吧。”
乔惟的帷帽很长,能很好遮住大部分体态与容貌,所以刘敬远并没有认出她。
但他刚刚就注意到她了。
和墨痕一起吃饭能是什么清白人家,估摸着也是哪个青楼里的红倌。
一个不少,两个不多。
刘敬远伸手挡住两人去路:“急什么,一起吃个饭?”说着又要伸手去抓墨痕。
“啪!”
不算清脆的闷响打断了刘敬远的话。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去抓墨痕的右手手背已经通红一片。
墨痕眼里闪过一抹不可置信,就见身前女子高高扬着手,握着的竟是……
筷子?
刘敬远咬牙切齿:“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姑父又是谁!”
又来。
乔惟:“我知道。”
刘敬远听她声音耳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这声音耳熟在哪儿,只得咬牙切齿:“总算有个识货的。知道你还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