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阿姐,阿姐也好替你参谋参谋。”
可不论周懿情如何软硬兼施,往日对她百依百顺的弟弟就是打死也不肯说。
直到许久之后,周懿情才终于明白周世臣为何不肯告诉她。
如今得知乔惟是女子,周懿情第一反应并非惊讶,而是有些许遗憾。
若她弟弟当年就知道的话,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乔惟端坐在周懿情对面,怀揣着相似的秘密,两个人默契地没再提对方为何“死而复生”,而是闲话起家常。
撇去因为周世臣的缘故对乔惟生出的些许怪异感,平心而论,周懿情对乔惟的印象不错。
她们的初次对话是在周懿情刚入宫的时候。
乔惟带了两个宫女约见她,开门见山便说:“这两位是宸华宫出身的宫女,还请如妃娘娘笑纳。”
周懿情进宫前多少做了些后宫深似海的心理准备,什么在宫中被安插眼线更是家常便饭。
但不曾想过这种动作还能做得这般君子坦荡荡。
“乔公子是什么意思?”周懿情心底打鼓,面上努力端着平静模样,希望以此可以忽悠乔惟,让她以为她已经看穿了计谋。
谁料乔惟真诚笑道:“意思是,宸华宫只会往长乐殿塞这两个人。太子殿下与臣猜娘娘应当是用得上这两人的,但娘娘若不放心,也可以随意安排她们。”
“你为什么觉得本宫会信你?”周懿情问,“若你嘴上一套背地一套,本宫该如何?”
乔惟反问:“那臣又何必找娘娘呢,反正都要安排的。”
周懿情无言。
后来许多事证明,乔惟当时并没有骗她。
所以她对乔惟的印象很好——甚至一度觉得周世臣对乔惟动心,也是能够理解的。
“刚刚这位公子说,你们要去江都?”跳过寒暄环节,周懿情直接问道。
乔惟颔首:“有些事情要办。”
周懿情表示理解,略思索片刻道,“我便是江都人,金陵与江都挨得着近,每年也为着那些事要回几趟江都,对那儿还算熟悉。有什么能帮你们的吗?”
乔惟下意识看了墨痕一眼,墨痕接话道:“比起江都,我们更好奇方才那位闹事的与金陵乔府真有关联?”
周懿情笑道:“金陵虽不比洛京也是大省,乔氏在此地多年声名远播,这点乔公……姑娘应当比我更清楚。”
“若那人真是要来金陵做些什么的,先与乔府打声招呼也正常。”
“可阿馥说没见过什么信。”乔惟问。
“姑娘还不知道阿馥的脾气么?”周懿情朝墙那边使了使眼色,仿佛隔着就能看见乔馥气得团团转的模样。
“她就是不爽那人闹事,故意说没见过的。”
乔惟哑然失笑:“阿馥这么多年倒是没变过。”
乔馥是乔惟的堂妹。
但因为乔惟的父亲很早就与金陵乔府减少了往来,所以“兄妹”感情称得上淡薄。
再加之乔惟在同龄人之间实在是闻风丧胆的存在,作为有血缘关系的堂妹更是免不了被拿来比较。
所以即使乔惟并没有见过乔馥几次,在为数不多的见面机会里,乔馥也没怎么给过乔惟好脸色。
大抵是一边恭敬地鞠躬叫“堂兄”,一边暗地翻白眼。
乔惟倒不讨厌她这般。
正相反,她自幼就对祁娆乔馥这类人颇有好感。
又闲话几句,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乔馥的声音透过木门传来,虽有些不清楚,但从字里行间与语气大概能听出是催促。
谈话到了尽头,乔惟想了想,还是问道:“温照琼的事……你知道了吗?”
“温照琼”三字一出,周懿情微怔,旋即瞬间红了眼眶。
“嗯……我知道。”周懿情声音有些颤,“她终于死了。”
千帆过境,饶是周懿情自认为已经重新开始,在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做不到毫无波澜。
哪怕不爱雍德帝。
八月怀胎是真的,死里逃生是真的。
“行刑的时候,我去看了。”乔惟措辞道,“是个很配得上她的死法。”
“那真是便宜她了。”周懿情咬着下唇,强行稳住自己的情绪。
乔惟又说:“温党满门抄斩,但杀到最后留下五个稚子,他救了他们。”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按理说不该告诉周懿情,可乔惟想她应该知道。
也正如乔惟预想的那样,周懿情只是困惑了一瞬,很快就释然,并未因此产生什么愤懑。
“阿臣还是老样子。”
乔惟赞成:“他总是心软的。”
门外又响起催促的声音,周懿情到底没忍住,在乔惟戴上帷帽的下一秒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阿臣……阿臣他还好吗?”
似怕乔惟理解错,她忙补充道:“不是那些官职如何!我想问的是他这个人,他还好吗?”
周懿情的手冰凉,生产带来的疼痛无论如何也无法磨灭,通过温度传递给乔惟,再一次提醒她当年眼前的女子是如何九死一生地站在她面前。
而周懿情唯一在乎、世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人。
过得不好。
因为她。
乔惟喉头被酸涩哽住,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让人宽慰的“好”字。
“……他,他会好的。”
她走了以后。
“他有从龙之功,深受陛下重用,陛下已有意着手为他寻一门亲事。他那样的性子……之后总会夫妻和睦,子孙绕膝,再有江将军在旁护着他。”
“他日后,会幸福的。”
乔惟一口气说完,不敢再看周懿情。
幸好有帷帽遮挡才让她显得不大狼狈。
周懿情不如乔惟所期待的那样高兴。
她退后两步,秀眉紧紧皱成一团,半晌才问:“你……你不知道么?”
乔惟隐约猜到她口中说的是什么,还是选择装傻:“您指的什么?”
“……也罢,不知道对你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周懿情长叹一声,扯出一抹笑,“你这回去江都办完事,还有什么安排吗?”
乔惟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倒不像你。”周懿情眨眼,“还以为乔公子永远一步三算。”
像要活跃气氛,她这话说得有些俏皮,乔惟同墨痕也一同笑了。
有故人记得自己从前的模样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即使就连自己对那段时间都有些模糊。
“人算不及天算。”乔惟道,“何况是偷来的时间,又如何算得尽呢。”
“你才多大。”周懿情哭笑不得,又忍不住叮嘱道,“若你还有机会见到阿臣……我的事,还是不要与他讲了。”
墨痕发问:“这是为何?恕我多嘴……您是将军的姐姐,将军会想见您的。”
“若见到了免不得挂心,阿臣那孩子打小没什么心眼,什么都露在面上,知道反而扰他心神。”
周懿情虽笑着说的,眼底多少还有些失落与挣扎,语速也比刚才快些。
与其说是解释给乔惟他们,不如说是再说服自己。
“若真有缘分……今后总有再见的那天。”
乔惟问道:“……即使在此之前,他会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很多年,这样也没关系么?”
“如乔公子所言。”周懿情回敬道,“他日后会幸福的。”
门打开的时候,乔馥单手叉腰,目光狐疑地扫过三人,没好气道:“聊完了?”
周懿情给乔惟使了个眼色,挽住乔馥胳膊便往反方向带。
乔惟趁机和墨痕下楼,后知后觉想起来没问乔馥肚子里孩子的事情。
……算了。
若有命从江都回来,再劳烦周懿情帮忙转交一些礼物,就当她做堂姑或是堂伯的一点心意。
她很多年没正经带过孩子了,周世臣府里的小家伙们都无欲无求,而上一个需要礼物哄哄的孩子还是祁娆。
是该想想送些什么才好。
“你很高兴?”墨痕忍不住问。
直到坐上江都的船,乔惟都还在想礼物的种类,也不扭捏:“嗯,高兴的。”
“毕竟我也没什么血脉相近的亲人了。”
周世臣若知道周懿情活着,大概会比她还要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