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摇头:“我与那人交易结束,从始至终,我的主子也只有一个。”
而某个被无意之中表了忠心的主子,正跟着那两个如鱼得水的人进了醉花坊深处。
与外头的纸醉金迷不同,眼前这处倒有几分悠然清雅的氛围。
整个院中静默异常,每个人看起来都极为忙碌,连看到花娘都是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打破这种静默的,是刘敬远。
“这地方还是这么素得慌。”刘敬远冷哼一声,眯着眼看着不远处正垂眼专心写字的几个年轻女子,“白瞎了……”
“咳!”
花娘不满地瞪了刘敬远,随后向周世臣介绍道道:“这便是我们醉花坊的安身之本。”
“远了先不说,就近说江都金陵一带,达官显贵市井小卒能人异士,想要什么讯息我们醉花坊都应有尽有。”
说到这儿,花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刘敬远:“醉花坊要是能换个有能力的新主人,相信会实现双赢。”
第33章 错相逢(六) 乔惟赶他走,他就走。……
入夜。
乔惟一人在卧房内。
她的房间近走廊一侧外便是大厅, 另一侧则靠着醉花坊临江那面,窗户大开,夜风袭来。
大厅正是莺歌燕舞的时候, 而江边码头小船商贩好不热闹。
整个世界都沸反盈天, 倒好似只剩她这间小屋闹中取静。
乔惟在练字。
今天手感不是很好,落笔总有些虚浮。
尝试了几次还是找不到感觉,乔惟只好放下笔承认——她有股没来由的心慌。
周世臣下午不知与花娘是如何商议的。
约傍晚时, 花娘提着一盒江都盛产的糕点,另一手里捻着吃了一半的,真切地笑弯了眼:
“这周大人是真不错, 托我给你拿糕点来还晓得犒劳犒劳跑腿的,果真是个懂礼貌的孩子。”
乔惟以为她又要对夸奖周世臣这件事发表长篇大论,赶忙叫停:“你爱吃且拿去吃就是了, 我不饿的。”
花娘可不听她的, 把糕点盒子往桌上一摆, 扭着腰长叹一口气:“就是可惜了……”
说完,她便立即止住话头, 仿佛说了什么不得了的。
目光却不停往乔惟处瞥。
意思不言而喻。
乔惟见她是非要提周世臣不可,左右人家嘴上说的事情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实质影响, 她偶尔也很擅长左耳进右耳出。
并不是在意周世臣的意思。
便随她话问:“可惜什么?”
见乔惟有反应,花娘眼前一亮,乐呵地顺着她的话说:“可惜, 瞧着为人太正派,不是咱们这里头的货。”
说到“这里头”时, 花娘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个圈,点了点圆圈中心。
“咱们这个新掌柜,好像对醉花坊的业务没什么兴趣呢。”
乔惟笑:“你既说他不解风情, 又怎么让木头般的人对这些弯弯肠子感兴趣。”
有句话,乔惟没好意思说。
周世臣是她见过最正的发邪的人。
周懿情的貌美不必多言,作为其弟的周世臣生了张也称得上俊朗、但内外透着生人勿近的面孔。
嗯,生人勿近的意思是。
不但别人不敢和他交际,周世臣本人实则也相当不擅长人情往来。
他从前只做认为自己对的事,对于官场或京中交际圈即可以说不屑一顾,又可以说是完全融入不进去。
“那既然是这么不解风情的人,还肯趟这趟浑水。”花娘兴奋极了,“得是为坊里的人吧?”
“你都说他喜欢我。”乔惟无辜眨眼,“既喜欢我,为我做什么都是该的。”
乔惟说得理所应当,实则这话从嘴里刚过了一遍便肉麻得她牙酸。
太自负了…
虽说周世臣木头般的人这么帮乔惟,能是因为什么?
大概真的是因为“喜欢”。
喜欢她,所以觉得帮她是值得做的事情。
但怎么会有人自个儿这么想,尤其是乔惟这么要脸的人。
花娘巴不得这话从乔惟嘴里出来,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周世臣与刘敬远如何博弈的过程。
简而言之。
刘敬远提要求,周世臣不语,只一味皱眉。
刘敬远猛放低要求,周世臣眉头舒展,刘敬远常呼一口气。
不知为何,刘敬远对周世臣是个寡言冷傲易怒的上位者这件事坚信不疑。
否则怎么看不出,周世臣分明是不知道怎么谈判装出的架子。
不过就这样有来有回,便也算把事情敲定了。
虽说是敲定了。
乔惟心里总不安生。
她行至窗边,右手搭在窗沿上,食指轻轻敲击着寻找思路。
周世臣接手醉花坊,竟在某种程度上顺利地达成一种众望所归。
花娘,刘敬远,胡充,墨痕,包括她。
对立迥异的各方势力竟然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那只说明一个问题。
除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局中。
能是谁呢……
还能是谁呢。
皎月映在江面,粼粼波光柔和地勾勒出江上倒影。
一道黑影快速从眼前闪过。
?
黑影?
乔惟猛地回神,半边身子朝外探去。
“唰”地一声。
乔惟心脏骤然停了一瞬。
乔惟眼前,一双眼睛与她四目相对,二人鼻尖仅差不足一拳的距离。
他倒挂在窗上,咧着嘴对她笑。
“乔公子,好久不见。”
心跳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乔惟反应过来,随手抄起身侧的墨笔就朝着黑影戳过去。
但被黑影快速闪过。
眼前的人消失无踪,夜景与往常无异。
低沉戏谑的男性嗓音从乔惟头顶传来:“反应不错嘛,不愧是我那个笨蛋主子放在心尖上的人。”
乔惟将身体探得更远,却因为屋檐连那人的衣角都看不清楚,只得喊道:“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也不必认识我。”男人笑道,“只需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既然不是敌人,又何必躲藏!大大方方出来相见便是了!”
“还是牙尖嘴利,不过还没到相见的时候呢。”男人笑道,“我帮你解决一个麻烦,你先想想等见面时该怎么谢我,如何?”
说完这句,乔惟头顶上再无声响,显然人已经离开。
帮她解决一个麻烦?
她哪有什么麻烦需要这样莫名的人——
脑海中犹如惊雷闪过,荡起惊涛骇波。
刘敬远!
正当心神不定时,门外传来墨痕的声音:“姑娘,将军来了。”
乔惟回过神,转身急步朝门走去,开门的动作未免大了些。
满堂光亮照进她眼中,也照亮了怔在原地的周世臣。
-
帮乔惟完成了一桩事,又得了她的香囊。
周世臣很久没有这般如沐春风的欢愉之感,连墨痕都察觉到他周身气度都温和许多。
当时乔惟来江都走得急,并没带走什么,包括那几个小家伙送她的赤色发带。
来江都之前,鬼使神差,周世臣将那根发带带在了身边。
借着发带与白日的事情,乔惟会愿意见他的。
这么想着,周世臣脚步逐渐轻快起来。
墨痕将将军的细微变化尽收眼中,提醒道:“今日花娘与姑娘在房中聊了会儿。”
“应该是白日的事。”周世臣并不意外。
他比墨痕高许多,说话时目视前方,神情虽与往日看不出太大区别,语气却柔和许多。
周世臣问墨痕:“她见到这根发带,会高兴吗?”
“姑娘与孩子们关系好,自然会高兴的。”墨痕答。
周世臣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却总期盼着,若乔惟下次见到这根发带能想到是他带来江都予她的,虽说是借花献佛,那也很好。
墨痕敲响了门,周世臣站在门后,有些紧张。
下一秒,就听屋内传来一阵急步声。
墨痕有些奇怪,但自然往好了说:“姑娘大概听说是将军来了,等将军消息呢。”
周世臣心底却咯噔一声。
木门骤然打开,惯来有条不紊春风和煦的人,脸上只剩下严肃,直直闯进周世臣的视线。
“你……”他一噎,连刚绕在唇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周世臣好不容易收集思绪又欲开口,就被乔惟打断:“快派人去盯着刘敬远!”
乔惟是真得有些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