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将皆为裙下臣_非歧路【完结】(5)

  似又生怕乔惟跑了,他把小黄往乔惟怀里一塞,说是“信犬”就匆匆离开。

  伍大壮心中生出几分猜测,又不敢问她,甚至都打算装聋作哑地当无事发生。

  可一到夜深时分,他难免想到刚见乔惟的时候。

  素白衣服上沾满血迹,半只箭插在右肩头,脸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

  若非还有口气,伍大壮甚至怀疑过是他多年未娶,父母要给他配桩冥婚。

  后来乔惟醒了。

  她安静,连母亲给她换药时都不听哼过一声。

  他站在门外看着她,心下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

  后来寻到机会,他坐在她的床尾,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冷静:“我叫伍大壮,你呢?叫什么名字?”

  乔惟几日没开过口,声音略略有些嘶哑,但不难听出原本的音色。

  她张了张唇,说:“云挽书。”

  很好听的名字。

  和什么大壮大牛的,一听就不一样。

  伍大壮又问:“是哪三个字?”

  乔惟想了想,身子朝前探。

  他以为她要什么,就想伸手扶她一把。

  乔惟却握住他的手腕,没什么力道,一挣便能挣开。

  但伍大壮没有。

  她右手食指虚虚点在他手心,一笔一划。

  伍大壮盯着她的侧颜。

  没告诉乔惟,他其实不识字。

  那时候他心里是遗憾的,现在便好受许多。

  反正不是真的名字。

  辗转难眠,他便想干脆来问个清楚。

  乔惟知晓闹了这一场,他总要问的,自己也并未打算隐瞒:

  “你听过乔惟这个名字吗?”

  伍大壮惊讶道:“你是乔惟?”

  他其实从来都不太关心那些世家子弟里有谁,甚至对含着金汤匙的公子哥们多少有些嗤之以鼻。

  但乔惟这个名字,他确实听过。

  雍德年间最后一次科举的探花,就叫乔惟。

  那是雍德二十一年。

  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倒不是因为京中盛赞那位年仅十七的探花郎如何才貌秉兼,年少登科。

  而是因为民间传言。

  说这位探花郎生得面若好女,身为当今太子伴读,蓄意勾引太子与他行龙阳之好。又借太子的势买通主考官,这才能年纪轻轻就得此殊荣。

  他本就看不上这些靠出身就用鼻孔看人的世家公子,更厌恶这种卖身上位的行为,听着别人议论,他也义愤填膺骂过一句:

  “没才学的小白脸,靠这些人大家迟早得完!”

  所以后来二人反目的事情传遍京中,听说她被射落悬崖,伍大壮也只觉得是天道好轮回。

  从未想过把“乔惟”和眼前人联系起来。

  想起这段记忆,伍大壮脸登时烫的厉害,恨不得打嘴。

  他是什么混蛋,分明不认得的人,就编排口舌是非。

  这下好了,遇上正主了。

  可伍大壮又有些想不明白,猛地晃了两下脑袋:“可这怎么可能呢?你、你是女子啊……”

  乔惟颔首,平静道:“欺君之罪。”

  她想过了。

  伍家三人都是厚道善良的好人。

  若他们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想将她上交朝廷,应该能换一笔不菲的赏金,足够老两口吃喝不愁,再给伍大壮娶妻生子。

  那也算她还了救命之恩。

  “欺君之罪”四字一出,伍大壮沉默了。

  半晌,他才试探着问:“先帝还是新君?”

  乔惟失笑:“自然是先帝。”

  伍大壮松了口气。

  说句大不敬的,毕竟先帝死了嘛。

  “总之,我既然被发现了,是断不能再待在这里拖累你们的。”乔惟道,“你同叔婶商量商量,我任由你们处置。”

  伍大壮很想说,她不是拖累。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对乔惟……印象很好。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一个小小农户哪里敢窝藏朝廷反贼。他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却不能将爹娘的生死一并抛却。

  可真要将乔惟交出去……

  “不如你跑吧。”伍大壮正色道。

  乔惟摸狗的手微顿。

  伍大壮说出这话,倒是浑身舒畅,连带着二十几年浑浑噩噩的脑袋都好像清晰了不少,侃侃而谈起来:

  “你趁夜出逃,一路南下,再带点盘缠,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对,我再让娘给你拿点药,你带路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

  一来没有背叛乔姑娘,二来不用承担窝藏反贼的罪名。

  一举两得!

  乔惟哭笑不得,心里却因他这番话暖了几分。

  但她想,还是要与他说清楚的:

  “大壮哥,你是个好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有所不知……若没猜错的话,我现在的悬赏金,是一个足够你与叔婶一辈子锦衣玉食的价格。”

  “到时候娶妻生子、置办田产,也不必再去讨生活了,还能供得起子嗣读书,照拂族人。”

  越说,乔惟越觉得自己的命竟然还有些值钱。

  伍大壮听得一愣一愣,待乔惟说完了,他才笑道:

  “那听起来不过如此嘛。”

  “我有手有脚的,肯定能让我爹娘安享晚年。置办田产什么的,不急的嘛,一年一年攒着,从无到有,总会有的。”

  至于娶妻生子……

  伍大壮偷瞄一眼乔惟:“娶媳妇儿的事,我不急。”

  乔惟还有些犹豫。

  伍大壮却越觉得此事不宜久拖不决,“诶呀”了声便匆匆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又匆匆拿着个小包裹来,拽着乔惟左胳膊就往外走。

  屋外正下着雪。

  伍大壮拉着乔惟往院墙跑,那里已经支着一个梯子,梯阶上覆着薄薄一层雪。

  乔惟欲言又止。

  伍大壮催促:“怎么不爬?是不是不会,你放心,给你扶着。”

  乔惟摇摇头。

  伍大壮有些着急:“那是怎么了,快点,万一我爹娘出来就不好了。”

  乔惟指了指不远处的正门:“……为什么不走那儿?”

  伍大壮一愣,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我听人家说书,逃跑不都是要趁夜翻墙吗?”

  “……”

  伍大壮挠头:“我是不是有点傻。”

  “噗。”乔惟忽笑出声,伸手接过那个小包裹挂在左臂,右手圈着小黄,三两下就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诶?你……”

  乔惟坐上墙头,衣料磨过冰碴化成水,她朝伍大壮挥着手上的包裹,笑道:“多谢,大壮哥!小黄我也带走了。”

  “……等我回来,给你们带金陵酒!”

  伍大壮咧开嘴:“还是请我喝‘天仙醉’吧!我还没尝过洛京第一名酒的滋味呢。”

  乔惟点点头,翻身想要从墙上跃下。

  一扭头。

  月光皎皎,落下满地清辉。

  男人骑在马上,身披墨色斗篷,与夜色近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凌厉的眸子映着光,如月下幽潭一般盯着她看。

  乔惟半条腿都伸出去了,骑在墙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乔惟叹气:“周大人,好巧。”

  周世臣眸光定定,望着她不发一语。

  乔惟在女子中身材算是高挑的,但从前女扮男装,便会往鞋底垫上东西,使自己看上去同寻常男子差不多高。

  可每每遇到周世臣,她都会远远停下脚步。

  这样就不会显得太过仰视一个人。

  这是头一回周世臣仰视她。

  抛开处境不谈,倒也有点新鲜。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骑着墙,一个骑着马。

  最先反应的是小黄。

  方才还不发一语的小家伙“汪汪”两声,一个跃身,就从乔惟怀里蹦了出去。

  乔惟来不及反应:“小黄!”

  周世臣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稳稳接住小黄搂进怀里,撩起一侧斗篷遮在小黄上端,将它与风雪隔开。

  小黄颇有些得意,露在外头的尾巴激昂晃着,嘴里不时发出“汪汪”声。

  乔惟见它平安落进周世臣怀里,松了口气:“我带它时间比你久些吧?怎么倒与你亲近。”

  周世臣垂眼,看着怀中邀宠的小黄:“狗都比某些人识好人心。”

  “你还要在上头坐多久,也要我接你吗?”

  乔惟哪敢劳驾他,也不敢下去,干脆破罐子破摔赖在上面:“周大人先为我解解惑吧?这更深露重、雪夜地滑的,周大人怎么在此处?”

  “不会是守株待兔吧?”

  周世臣没否认:“这不是撞上来了吗。”

  乔惟自知是跑不掉了,给下头伍大壮一个安心的眼神,墙内那条腿翻过,侧坐在上头:“周大人啊周大人,我是兔子,那你是什么?”

  她笑:“木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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