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华正在临窗看月。
就见他倚在榻上, 面前摆了一张方桌, 桌上是一壶酒、两个杯子。
酒杯并未相对而放，而是对放在桌沿两侧，各盛满晶莹的酒液。
祁华就近拿起在自己身前的那杯酒, 朝对面虚抬手腕，一饮而尽。
“主子。”
他们此行微服私访，化作小厮的侍卫静静站在门外。
祁华放下酒杯：“进。”
就见侍卫小臂上停着的乌青在见到祁华时, 立即朝他飞来，温顺地落在祁华的食指上。
“是周世臣的信？”祁华刚说完，目光落在那卷小小的信纸上, 突然怔住, 瞳孔微睁。
他问侍卫：“乔扶砚的信？”
“打结的手法与周大人惯常用的不同, 确实更像乔大人。”侍卫恭敬道，“属下不敢耽搁, 便立即拿来给主子看了。”
祁华匆匆摘下卷纸，乌青站在窗沿, 一时四下静得可怕。
就见祁华一目十行地看完信，又一字一句从头阅读，读了许多遍, 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
“主、主子……”
“明日天亮我们就启程。”祁华勾唇翻身从榻上坐起，眼里迸发出许久不见兴奋的光, “洛英那边也快到了吗？”
“洛大人来信，明日抵达江都。”
“好！好好好！”祁华唇角不住上扬，心里默念。
终于要见面了, 乔扶砚。
-
乔惟抱着刚入睡的孩子进房，就见周懿情躺在软塌上呆呆看着床幔，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在乔惟认识的许多人里，或是平步青云、或是万劫不复，都多多少少为自己的命运争过一争。
除了周懿情。
她温顺、善良，无论是入宫、生子、出宫，乃至今日，她都像被时局推着往前走，谁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动弹不得。
好在周懿情的生命里带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特性，才勉力活到现在，不被怨怼控制心神。
结果又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乔惟轻叹一声，没有多话，只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周懿情的手边。
婴儿睡得正香，小脑袋无意识地蹭过周懿情的胳膊，却唤回了她一丝清明。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面孔，眼睛一眨不眨，泪却先掉了下来。
“抱歉。”乔惟蹲在床边，尽可能与她平视。
其实若论对错，乔惟并不觉得她打晕周懿情是错，事急从权。
但若论让周懿情好受些，她是愿意低头说软和话的。
偏周懿情也是个极善解人意的性子，即使她有千般的不愿，心底也比谁都清楚乔惟做的没错，说不出半句苛责的话。
半晌，周懿情带着沙哑的哭腔，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你这让我如何活呢……”
孩子本在熟睡中，被周懿情一抱难受得厉害，忍不住哭了起来，吓得周懿情有些无措地松手。
乔惟在一侧忙伸手帮她哄着，好半天才把小家伙又哄睡，温柔道：“你要不要给他取个名字？”
“名字？”周懿情低声喃喃道，“……周复，怎么样？周而复始，绵绵不绝。”
“怎么不叫乔懿情。”乔惟哭笑不得，心里却觉得这名字很好。
周懿情倚着床上抱着周复，宛若许多年前，假如一切顺利时，她便会这样倚在床头抱着自己新出生的孩儿。
“随我姓吧。我养他长大，我护他周全，阿馥若有异议，便来我的梦里找我麻烦吧。”
两个人围着孩子看了会儿，乔惟才又开口道：“我一会儿要回趟周大人的宅邸看看情况，你先在醉花坊陪着孩子，情况好的话我再回来接你们。”
万幸的是，醉花坊现在挂名在周世臣名下，即使……即使是应顺泽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地追到这里。
按花娘的说法，周世臣应该很快就会赶回来。
而她也该和周懿情道别了。
想起那封信应该已经送到祁华手中，乔惟不由低头再看一眼周复，吻了吻他的额头。
然后往孩子身侧轻轻放了个红盒。
“这是？”周懿情代周复接过盒子，打开是个做工精巧的长命锁。
“给孩子的礼物，算我做姨姨的心意。”乔惟解释道，“我没什么银钱，还是问花娘赊账买的，得麻烦周大人回来帮我还清了。”
毕竟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是值得一个贺礼的价格。
周懿情闻言点了点头，又试探问：“那这礼算你一个人的，还是算你与阿臣一道的？”
“……阿情。”乔惟轻轻拉着她的手，语气诚恳，又像说服自己，“周大人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们两个……注定是不可能了。”
-
安顿好周懿情与周复，乔惟披上斗篷便朝周府而去。
连绵的雨致使路况有些湿滑，每一步都能激起小小的水洼，路上已见不到多少人。
乔惟撑着一把纸伞，一路从醉花坊步行回府，走了许久。
临要到时，却远远见乌压压一片，一眨眼乔惟甚至以为是漫天乌云压境，细看才发现是三步一岗的士兵将周府围得疏泄不通。
她忙就近找了一处遮掩，侧身躲避在紧闭门户的商户门外夹角处。
周世臣的房子都被围起来了？
谁这么大的胆子!
“将军！”
大门外，为首的女子骑在高大的棕马之上，身披赤甲，因背对乔惟瞧不清神色。
但乔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何事？”女子道。
“已守了一夜，还是没见到那位的人影……”
“呵。”女子轻笑一声，“这不是来了吗。”
乔惟一怔，猛地抬头。
隔着连绵细雨织就的帘幕，冰凉的视线如同利刃，直直撞向乔惟。
几乎本能的，她拔腿就跑。
“还想跑？”
身后马蹄踏破水浪的声音疾驰而来，一道寒光在灰蒙的天里乍然惊现，乔惟膝下一软，被强大的惯性带倒在地，摔了个措不及防。
她的衣袖被长枪狠狠钉在地上，衣裳瞬间湿透，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还有那倒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好久不见，乔扶砚。”
乔惟见难躲避，索性认输，抬手使劲拔下禁锢自己的长枪，朝马上的人丢去，被稳稳接住。
不知是哪个环节动作太大，她右臂忽而泛酸，钻心的痛随着细雨密密麻麻钻入骨髓。
但她仍强撑镇定，仰脸笑道：“好久不见，洛将军。”
洛英，南齐军的统帅，与周世臣的燕北军分庭抗礼，常年驻军南境，直接听命祁华，实力不可小觑。
如今能驱动她的也只有祁华一人。
“没想到你还真活着。”洛英仰着下巴垂眼看她，长枪直指乔惟，不带半分怜惜，“我奉陛下之命捉你回宫，和我走一趟吧。”
“陛下就是让你这么捉我的？”乔惟干脆大咧咧坐在地上，不顾身上泥泞污渍，也不顾脸上湿黏的发丝，就这么仰头看着她。
洛英人如其名，女生男相，生了张极英气的脸。此刻长发高束，额前碎发梳得干干净净，箍在兜鍪里头，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一个马上，一个地上，哪怕都在雨里，乔惟的气势天生还是弱了些。
洛英长枪一甩，随手丢给身侧的士兵：“少废话。”
便骑着马缓缓走至乔惟身侧，微微屈身弯腰，半边身子探下马背，朝她伸出手。
乔惟看着递到眼前的掌心，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雪夜。
周世臣也是这般朝她伸出手，要留她性命，给她一条出路，乔惟却不曾牵住那只手。
而今生，恐怕也再与他难见了。
乔惟没有让洛英久等，将手心的泥污往腰上随意抹去，就要朝洛英伸去。
却见洛英神色忽然一紧，电光火石间，乔惟肩头一股大力将她狠狠一推，随即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回过神时，她被人搂着腰整个拎起数步距离，又轻柔放下，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就听洛英大喊一声：“周世臣！你疯了吗！”
乔惟缓缓抬头，周世臣坐在马上，右手握长剑，左手持着缰绳，将乔惟护在身后挡得严严实实，衣上湿得没比乔惟好许多，正在平复呼吸。
她有些惊讶。
按照正常路程，她预计周世臣过两日才会抵达江都。
正出神时，就听洛英道：“陛下已经给过你机会，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庇一个身上背着谋逆之罪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