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再办, 规模空前。
帐外沸反盈天,帐中却一片寂静。
隔着一道狩猎图屏风,传话的宫人静立在那儿, 见屏风后半晌没有回应,才犹豫着重复道:
“烦请大人更衣,赵王殿下特意嘱咐, 一会儿由您与另外两位大人共射三箭, 作为冬狩开场。”
说罢,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半透屏风后的人, 心下颤动。
大片石青色模糊在半透的狩猎图后,就见那人墨发半束, 不声不响地抬手抿了口茶水,举手投足间世家公子的雅度一览无遗。
宫人心道,不愧是名满洛京的太傅独子, 乔扶砚。
与那些拿投胎当终点的公子哥不同。
这位乔公子自出生便是陛下钦定的太子伴读,三岁识文, 四岁能诗,一举登科位列三鼎甲,做了不到半年的翰林院编修就进御史台任职, 结果归来仍未弱冠。
相较之下,太傅之子的身份实在不值一提。
往日这样的人物便只可远观,好容易得了机会近看,宫人心底又不住叹息。
殿下怎么就放不下乔公子呢?
若说爱才之心,也不该爱到太子殿下情同手足的伴读头上去啊。
乔惟不知他心底九曲回肠,缓缓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银白铠甲上,若有所思。
宫人见她移目,似有触动,忙道:“铠甲是三皇子殿下特命礼部打造,三鼎甲依次为赤甲、青甲、银甲,皆工艺不凡。”
又强调:“尤其是您这身。”
乔惟收回视线,略困扰地轻蹙了蹙眉心,很快将情绪掩下去,温声道:“烦你回禀三殿下,臣稍后就到。”
费了半天口舌,终于得了首肯,宫人喜不自胜,弯着眉捧着乔惟赐的赏就躬身退出,步履匆匆地回去复命。
待人走远了,侍从秋生缓步上前,面露担忧:“公子,您那么多年没接触过骑射了,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存心要予您难堪吗?”
“这不是还有另外两位大人作陪,算什么难堪?”乔惟放下茶盏,弯眸安抚他道,“何况君子六艺,射艺本就列于其中,算不得存心的。”
秋生却反而更加焦急:“另外两位大人与公子您能比吗!您可代表着……”
乔惟低咳一声,秋生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忙捂住嘴。
“秋生,你替我去同殿下说一声吧。就说……”乔惟放下杯盏,起身走到银甲前,垂目盯着上头折射出的粼粼薄光。
“必不让殿下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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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天朗气清,确实是适宜冬狩的好日子。
还不到时辰,陛下尚在主帐中,外头便显得格外热闹。
本次冬狩允准女眷同行。大晋民风开放,但夫人小姐们能离开京城的机会还是少的。眼下三五成群地聚在观猎席上,话来话往间,难免要对今日参与狩猎的适龄未婚男子评头论足一番。
“天爷,你瞧见方才过去的状元郎没?好俊啊!”
“什么状元郎?我没来得及啊,有传闻中的周公子俊么——在哪儿啊——”
“诶,我瞧两位殿下长得也是惊世骇俗,真不知道会定下哪家姑娘作皇妃……”
“大抵不能是你了,那叫惊为天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直到一道银白身影入场,周遭都随着她的动作静了一瞬。
就见乔惟银甲披身,墨发高束,赤色发带翩翩迎风,一番利落飒飒之气。她生了双柳叶眼,不经意间透出几分疏淡意味,竟与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添了几分离人之感。
刚走过观猎席,不知谁高呼一声“乔公子”。
乔惟顿下脚步,回眼看去,其实并未看清声音来源,便朝着人群弯眸一笑,颔首示意后离开。
这一笑,方才颇唬人的疏离荡然无存,只余冰融见春的清雅无双。
席上登时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欢呼,无数鲜花抛落,落了银甲满身。
等乔惟好容易从如有实形的灼灼目光中走出,早挟一身花香,这阵仗也惹得已到场的诸人纷纷侧目。
那些眼神中有艳羡、有不忿,亦有欣赏。
但都称得上和善。
唯有一道,与众不同。
乔惟有意避开,未朝那处看去,转头与许大人说话。
许大人是今岁的榜眼,不惑的年纪,从未碰过兵戈刀剑,连弓都拉不开,正愁得团团转。
二人在翰林院时私交不错,乔惟便答应今日陪他练练手。
许大人长吁短叹,下意识朝不远处瞥了一眼,忙凑到乔惟耳边低声道:“贤弟,不瞒你说,我在家中是认认真真练了,实在不得要领。”
乔惟宽慰:“不打紧。本就是借咱们图个热闹,谁会真指着几个书生耍大刀?真要看那技艺高超的射艺,后头还有武进士给咱们垫着呢。”
许大人被她一哄,竟觉她说得没错,感恩戴德道:“幸好有贤弟你啊!你是不知道……”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听见,才偷偷道:“听闻咱们那个状元是个文武双全、六艺精通的全才。有你陪我,我这才安心些。”
乔惟失笑,刚想应话,身后传来一声似嘲非嘲的笑声:“说什么呢,同本宫也说说。”
还未见其人,乔惟脸上的笑意便收敛起来,随许大人一道行礼:“参见殿下。”
来人正是赵王祁恩。
赵王生母贵妃温氏艳冠群芳,若平心而论,其子祁恩也算得上俊秀。
只是因他颇得圣宠常年娇惯在宫中嚣张跋扈,眉间戾气难散,故连面相都带了三分刻薄,再加“威名在外”,一看便不是个好相处的主。
“免礼。”祁恩颔首,视线却一直跟着乔惟,似是只有他们二人一般,眼里带着说不出的满意,“本宫就知道,你穿着会很合适。”
许大人见状忙借口告退,祁恩早巴不得他离开,大手一挥。
乔惟垂目,身体不着痕迹地微微后倾,与他拉开些距离:“多谢殿下,臣愧不敢当。”
祁恩今年年方十四,面庞还带着些许稚气。
前段时间见他时,祁恩还比乔惟要矮小半个头。今日不知怎得,瞧着竟同她差不多高了。
“若你都不敢当,那这围场也无人敢当了。”他上前一步,说着话,手就要去牵她,“阿惟,本宫许久没与你一道骑射了,甚是想念。一会儿咱们……”
“你们要怎么?”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像夹着冬时的凛冽,明明毫无波澜的语调,却叫人莫名听出几分不虞。
祁恩面色骤然一沉,乔惟却扬起笑,对着来人轻唤了声:“太子殿下。”
那人便是太子祁华。
只见他身着昭示着南晋储君身份的金丝玄甲,身量颀长,精致到过于锋利的眉眼冷淡,带着寒意瞥了祁恩一眼,唇角却微勾起:
“怎么不说了?”
乔惟轻轻拽了一下祁华,他便顺势垂眼。
四目相对,终是祁华败下阵来,敛起些许戾气,不情不愿喊了声“三皇弟”。
祁恩不悦被人打断,偏来的是祁华,他没法发作,只能咬牙道了句“皇兄”,扭头就走。
祁华右手搁在乔惟肩头,望着自家皇弟离去的背影,原本心头的不满瞬时烟消云散。
他笑道:“你说,他在想什么?”
乔惟抬手,指尖与祁华自然垂下的指尖相触,示意他把手拿开:“大概在想,‘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告诉母妃’!”
祁华笑容更甚:“那本宫还真害怕,毕竟是贵妃娘娘的枕头风,有几个人能招架住?”
玩笑两句,祁华切入正题:“你叫秋生跟我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乔惟微滞,当然道:“字面意思。虽有四五年没碰过这些了,但大概也是能中靶的,不至于给殿下丢人。”
她以为听了这话,祁华会安心不少。
谁料刚刚放下去的胳膊又抬了起来,这回落在乔惟发顶,伴着祁华自头顶传来的一声轻叹:“想什么呢?”
“本宫可不会因这点小事失望或觉得丢面。射歪了又如何?你要是能给温昭琼满头珠翠射个对穿,本宫反倒高兴。”
祁华虽为中宫嫡出,奈何元惠皇后早逝,后宫十数年把持在温贵妃手中,连带着朝中温氏一族势力日渐壮大。
近几年,已隐约有奏请陛下改立太子的声音出现。
不过元惠皇后母族势力仍在,又有以乔太傅为首的太子党在朝中与温氏抗衡,故至今未掀起什么大风浪。
乔惟笑道:“也不至于射这么歪。”
说话间,冬狩正式拉开序幕。
当朝天子位居观猎席正中,祁华与三皇子分立两侧,在至高处将底下情形尽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