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安营歇整,欲天亮后前进,取回朗州城。
裴霄雲有两年没见到沈明述了,他样貌没变,英气的眉眼散发着武将正直的气概,一身盔甲沾满了血,身形挺直,站在夕阳下擦着配剑。
所有人都叩首跪拜,唯有他见了君王无动于衷。
“你见了朕,为何不拜?”这场仗暂时打完,裴霄雲才有功夫治他私自出兵,不敬君王之罪。
他虽是明滢的兄长,可也是一个臣子。
他给他一人之下的封赏优待,可他不该不拜他。
沈明述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冷笑,话中如藏着一把凛冽的刀:“我倒是忘了,如今改朝换代了,龙椅上那位不姓萧了。那么臣斗胆,敢问陛下,这世上会有受害者去跪拜杀人凶手吗?”
他显然意外裴霄雲会亲自来西北,这个人的出现,彻底将他们兄妹二人这平静的两年给打破。
绝不能让裴霄雲见到阿滢,知道当年真相。
他直言犯上,周遭都雅雀无声。
在场的将士无不吓得冷汗涔涔,甚至有跪下的人轻扯沈明述的袍角,示意他慎言。
藐视君威,这是大不敬之罪,陛下若是一时恼怒,治沈将军的死罪也不算轻。
可这位杀伐果决的陛下,久久沉默不语,神情不见暴怒,反而添上一丝平静。
裴霄雲许久都没听到过这般刺耳的话了。
这两年,他只是单纯的思念明滢,并未去深想,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去跳崖。
沈明述说他是杀人凶手。
他杀了谁?他杀了自己的孩子,还害死了明滢?
这两年,无论手头在做何事,一想到她,他便被愧疚击得浑身绵软无力。
沈明述把他的软肋摆出来,他不敢直面,只能转身,留下一句:“你可以不拜朕,这些大逆不道之言,朕也只容许你说一次,下不为例。”
沈明述看着他的背影,握紧刀柄,眼色泛冷。
如今苍溪谷贼寇已除,来往皆畅通无阻。
他秘密吩咐属下,即刻去朗州接回明滢,把她送回西北,或是去哪里都好,只消躲过这一阵子。
待拿回朗州,裴霄雲回了京,西北安定,她也安全了。
—
马车碾过石子路,颠得人骨缝都是痛的。
到被抬上马车后,明滢才悄然睁开眼,她的确被钝物击中,可受伤的不是头部,也根本就没晕。
她躺在地上时,听到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异族话,才发觉,别苑并非乌桓人最终关押百姓的地点,只是个圈套,而他们中计了。
她想将计就计,深入敌营,探到他们藏匿的地点。
说是马车,其实只是一辆木质平车,车上被绑着的人躺的躺,坐的坐,人挤着人,没有一丝空隙。
她掌心捏着一片那花瓶破碎后留下的尖片,不动声色把手头的绳子割得松动,因曾与哥哥扮成香料商人过苍溪谷关卡,她身上还藏着一包应付盘查时放的制作玉容膏的香料。
此香料还未做成香膏前是白色粉末状,从前因想要香气留得更久些,她与沈瑶共同改良过这香粉,香味与痕迹最多能遗留三日,遇水不化,经久不散。
车身颠簸,她极力稳住身形,腾出一只手,将香粉洒在路上。
马车路过好几条分叉口,又过了几片芦苇从。
可一包香粉剂量不够,到了一处山林入口,她便把东西撒完了,只能将纸包快速扔下车,双手并用,套回绳子。
天边浮现一丝光影,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几个持刀的黑衣男子驱赶这车人下车,明滢混在人群中,发觉林子各处都是人,个个配剑拿刀,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跟着人群走。
这群人押着他们上山,走了一段陡峭泥泞的山路,从前方一座破庙内走来几个人接应。
明滢环视那座破庙,这座庙有五六间房,坐落在深山之中,久不修缮,早已破败。
破庙里还有许多之前被抓来的百姓,全都围躺在一处
怪不得找不到藏匿地点,原来他们把人关在这。
她与舒娘挨在一起,边走边打量,走地缓慢。
“快进去,别磨蹭!”
听到一声暴戾的吼叫,她与舒娘都加快了脚步,舒娘腿部像是中了箭伤,每走一步,都在流血。
“还敢磨蹭,快点!”
男人等得不耐烦,一鞭子抽在舒娘腿上,舒娘被堵着嘴,泄不出声来,霎时疼出了泪花,整个人倒在明滢身上。
明滢眼眶微红,突然蓄起巨大的力,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缓了片刻,等她呼吸平缓下来,再用身形推着她走。
两人与众人一样,在一处墙根坐下,不知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她只希望,他们能顺着她留下的痕迹找到这处。
—
裴霄雲与沈明述带兵直入朗州城。
乌桓人的兵马在苍溪谷一战时便损伤大半,城内敌军群龙无首。
见大军来袭,丢盔弃甲跑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负隅反抗。
敌方多用毒针与毒粉,为了减少兵马损失,裴霄雲提议与沈明述从朗州城中的两县包抄,速战速决。
沈明述也认可此计,派人着手布防。
这时,一匹快马突然驶进朗州城,一人快速下马,见了沈明述,凑到他耳边,呢喃了几句什么。
沈明述面色大变,握着剑的手微微颤动。
他迅速思索城中的状况,城中都是些乌合之众,以裴霄雲的手腕,定能扫清这些敌寇。
眼下,他自己的妹妹要紧。
此事不能让裴霄雲知晓,他若知道她还活着……
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独自策马向城外而去。
裴霄雲迟迟等不到沈明述出现,高坐马上,挥剑斩了一名敌寇,回头问道:“沈明述人呢,他去哪了?”
身旁的将士道:“陛下,沈将军出城了。”
裴霄雲深感震惊,一时怒意上涌,只窜喉头,一腔愤懑都对着敌军发泄,连斩数人,喷涌的鲜血溅到他脸庞,妖冶且凛冽。
这个沈明述,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抗旨,只怕是眼里根本就没他这个皇帝。
仗着是明滢的亲兄长,他就不会治他的罪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沈明述为何突然出城?他想到此人两年前,在杭州一战中,就曾联合萧家那帮人,与他作对。
难道他私通外敌,想反?
“先随朕荡平敌寇,夺回朗州城。”
他眸中盛着一泓暗涛,传令下去:“沈明述抗旨不尊,欺君罔上,战乱平息后,给朕城内城外搜捕他。”
他带着人,用了一日,将城中的敌寇都除了个干干净净,抓到几个战俘,从战俘口中得知,他们抓走的百姓,就藏在城郊西岭山上的破庙内。
他命留守城中的兵马清理战后场地,安抚百姓,自行带了人去西岭山。
—
山中破庙,零零散散坐了一地人。
有人吓得大哭,被看守的人进来扇了两巴掌,巴掌声听得人胆战心惊,再也没人敢大喊大叫。
舒娘失血过多,疼的有些昏沉,只能靠在明滢肩上。
明滢一刻也不敢松懈,借着四周照进的微弱天光,看清庙内四周只有几张供桌,一把旧椅,并未有其他东西。
破旧的窗纸被风得起起伏伏,她看见门外站着一排男子看守。
那些人把他们关在这里面,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猜测,此处或许还不是最终藏匿点,只有一处暂时的窝点。
又或许是他们是在等谁的号令,才会对屋里的人下手。
漫长的黑暗与恐惧无疑能压倒人心中最后的希冀。
关了一日,又至黑夜,许多人不再挣扎,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快醒醒,舒娘,不能睡。”明滢见舒娘瞳孔涣散,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了,急得嗓音变了调。
她不知她留下的线索,他们可有发现。
舒娘快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山下的林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兵刃交接声,屋内紧张的众人皆听到动静,直起身子,互相对视。
原本素白的窗纸上时不时映着两道橘红的火影,这一丝时隐时现的光亮,劈开了屋内无止境的黑暗。
明滢猛吸一口气,握住冷汗涔涔的手掌。
她意识到,许是她留的线索起作用了,哥哥的人追来了。
留在门外看守的男人先是踹开门,大声告诫他们:“都给老子老实点,否则,即刻宰了你们!”
没有人敢与之硬碰硬,个个垂着头不说话。
随后,门被合上,一阵由重至轻的脚步声传来,是他们派了人去山下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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