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还记得那个噩梦。
因为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他试图逃跑,跑进了没有人烟的山里,白天还好,他能采些野果吃,可是山里到了晚上就变得非常可怕了,那些奇怪的声音,丛林里发光的眼睛,他时刻感到不安,总觉得自己成了猎物般的存在,被野兽包围了。第一晚他战战兢兢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不停地环顾四周的动静不敢睡觉,原本自由的欣喜也变成了害怕。
所幸上天对他还有怜悯之心,他平安度过了第一个夜晚,可是接下来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饥肠辘辘,野果根本不足以充饥,勉强将这种酸酸的果子入了腹,很快又会饿。他又没有别的工具,只能掏鸟蛋,但是小小的鸟蛋又怎么够呢?他找了一个岩石壁住下,又花了很多力气去收集石头树枝给自己搭一个门,他也想了很多办法去寻找食物,他尽力了,像一个野人一样活着。
可是他不甘心,凭什么他只能过这样的日子。
现在容竞凡说要隐居,即便像她说的那样带着充足的食物工具去隐居,他也不愿意,不甘心!他绝不允许自己做懦弱的逃兵,这些年的生活让他明白,逃避是没有用的,必须直面一切,也只能勇敢去面对。而且,他想要的东西,不在山野之中,只在人群之中。即便他爱她,他想要跟她一起生活,他愿意为她放弃很多,但是,他还是要争取纠正她的想法,他不愿意就这样坐等别人给自己安排结局。
周思言很严肃地告诉容竞凡,“这世间多少人想隐居深山,去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又有多少人能一个人过上梦中的归隐生活。你娇生惯养惯了,以为隐居就是种种菜,做做饭,苦点力气就能换来粗茶淡饭的生活。可这样的生活,根本不是一个人就能轻松做到的。如果真的逃离了人群,一个人前往荒无人烟的地方,到那时,没有片瓦遮身,风吹雨淋,自己如何用双手垒起一堵墙,你可有想过?盖房的一砖一瓦,可不是在野地就能随手捡到的。即便咱们一起劈柴伐竹,做一个简易的木屋或是竹屋,也要费好大的力气和好多天的功夫。吃穿住行,住解决了,吃和穿呢?饭菜不是片刻就能从地里长出来的,去山林打猎也可能会落空,有时还要防备野兽。更别说身上的衣物,一丝一线,都来之不易。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又是易得的呢?”
这些话多少动摇了容竞凡想要隐居的心思,可是她还是想为自己争辩两句,“再苦再累,我也不想回去过那样勾心斗角的生活了,那样的生活,我实在是受够了,况且,然春她也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吗?”
她的话没什么底气,周思言也明白,她确实是累了,哪个在名利场不会累呢?没有人能在其中独善其身。人家要斗,是怎么也逃不掉的,别人逼得越紧,就越要跟她们斗下去。
周思言叹了一口气,他心中确实是憋了太多气了,如若他不是男子,他肯定要在这广阔天地大展拳脚的,纵然他也会觉得疲惫,可是他却能从这样的斗争中找到掌控自己人生的乐趣。
沉思片刻,周思言直言:“这条路我走过,是一条死路。况且你的身份摆在这里,咱们是逃不掉的,也注定不可能随自己心意过日子。你说卫然春,她的生活肯定不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凡,请你清醒一点,正视眼前的路。”
说着,周思言想起了这段时间遇到的那些可怜的流民,大家都过得很不好,眼前就这么多人在受苦了,还有多少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受苦呢?就像幼年的他一样,忍受了那么多的折磨,不光被人无视,还被大家觉得男孩就理所当然要承受这些痛苦。容竞凡的人生一帆风顺,怎么会理解他们这些人的苦呢?
第八十七章 她爱的,正是这样一个充满……
容竞凡看着有些激动的周思言, 也陷入了沉思,他说让她正视眼前的路,可是眼前的路又是什么呢?这本书的剧情走向早已经失控了, 她完全不知道后面的路是什么样。
在她陷入沉思之际, 周思言又握住了她的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容竞凡不知所措, 他很久没有这样亲近她了。
周思言的手指轻轻地揉捏着她的指尖,接着说道:“你的肌肤这样娇嫩,没有一点茧子, 怎么能干得了重活呢?而且,就这样隐居,我不甘心。”
他恨铁不成钢地劝她:“你有这样的位置, 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起来呢?”
是啊, 她已经站到了这样的高度, 为什么心思还是那么窄呢?想想,命运将她带到这里, 她却将时间浪费在执着于身处的世界是真实还是虚假。其实真实又如何,虚假又如何, 她眼前的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身上带着温度, 思考也带着痛苦。
她看向周思言的眼睛,这双眼睛已经变了许多了, 还记得初见他时,他坐在一堆姑娘的角落中,模样清秀, 斯斯文文,一撞上她的眼神就红了脸低下头,那样的敏感又柔弱。可是现在,他的眼神变得坚毅,看向她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力量。
周思言真的变了,他变了很多。可是她呢?她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发现自己好像还停留在原地,总是那么容易心软,做事也是畏手畏脚,犹豫不决,尤其是在跟人打交道上,她太拖泥带水了,这才伤害了周思言,伤害了很多爱着她的人。
还记得以前她许下的愿望,她当时是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可是现在呢?她都做了些什么?她手上的权力明明可以做很多事,但是她的眼睛竟然窄到只有情爱。
这个世界,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受苦,而那些人,有很多是她所关心的人,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想到这,她终于改变之前那种避世的想法,决定直面现实,于是下定了决心对周思言说道:“你说得对,既然路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是该好好走下去。”
她们也是时候回去了,但是这一次,周思言选择跟她先分开。
好不容易见到,怎么又要离她而去呢?容竞凡心里不舍,也担心他还在生她的气。可是他说,这次的分开,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相聚。
他割下一缕青丝赠予她,也向她求了她的一缕青丝,说这是彼此的信物。
容竞凡从他身上又看到了过去熟悉的感觉,知道他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虽然她很想留下他,可是她心里也清楚,周思言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她怎么能这么自私,把他困在她身边呢?看看他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他几乎一事无成,也没有获得想象中的幸福。对于他这样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就应该去往更加广阔的天地有所作为。
她也相信,他一定很快就能和她相聚了,而那时候,将没有人再有异议他是否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她爱的,正是这样一个充满了野心和干劲的人。周思言身上的这份生命力,现在也感染了她。她应该像他一样,在这片天地,留下自己来过的足迹。
这次大病初愈,容竞凡也如重生一般,换了一副精神面貌。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愣头青,没有一点准备就朝所谓家的方向走去,她已经清晰了自己的目标,也就不再毫无准备。她早已在心中细细想过了过去的一切和将来的打算,哪些人哪些事,该怎么办,她都有些想法。至于那些想法,也许还不够成熟,但是起码她意识到一点,就是她的身份已经变了,从前的思想也就该换一换了。以前,她是学生,是女儿,是下属,但现在,她拥有至高的权力。所以之前学生时代学过的那些思维已经不适用于她了,她现在要从统治者的角度去看问题,是管理,而不是服从。
容竞凡以投入战场的姿态回到了圣阴,她不再将那里只当做一个吃饭喝水的居住地,而是一个等待她建设的梦想家园。
再回到朝堂的时候,容竞凡汇报了这段时间治理瘟疫的成果,并分享了一些防疫措施。
容宏懿感觉到了这个女儿的变化,是从内而外的一种变化。她看向容竞凡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但只因为这一件事,并不能让她完全对容竞凡改观。容竞凡如果想争取太女之位,必须经得住考验。
之前她派人带容竞凡去了解民情,并没有给她安排职位,经历了这次瘟疫,她看到了容竞凡的能力,是时候给容竞凡安排职位去做些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