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怎么也不留个人!糊涂!三娘这怕是又寻了死!”
说着,一个汉子皱起眉毛:“浑说什么,马千户伤的重,二郎在卫所正忙着记录战损,三郎也忙着,刘姐这是去取药了,这才留了空子。”
“真是造孽!可怜见的,三娘这小脸白的,快把人挪进屋。”
两个妇人说着就扶着人回了房间,一个汉子拱手看着林长宁:
“我代我们千户谢过小兄弟救命之恩,这姑娘是马千户家的千金,日后必有重谢。”
林长宁冻得直颤,湿淋淋的棉袄捂在身上又重又冷,天色将晚,这会她实在是冷的不行了。
“无碍,天冷,我先回去换衣服了大哥。”
汉子更加抱歉,春日的天还冷着呢,小兄弟身上还是湿淋淋的,嘴唇冻得没一点血色,瞧着身上还带伤,破洞的夹袄漏出的棉絮都透着血色,想来是刚下了战场。
“真的抱歉小兄弟,这,房间内是女眷,着实不方便,先随我回我家换身衣裳吧。”
林长宁将被子取下递给汉子,脸上冻得青白:“谢过大哥,我家也不远,几步距离,便不劳烦了,实在是冷的紧,我先走了,不必送了。”
说完林长宁便小跑着离了院子往家里奔去。
百米的距离,林长宁几乎跑出了残影,进屋子看见十郎嗷嗷叫着便让人烧些热水。
“十弟,烧些热水,火盆子也点上,刚刚落水了,身上还有两道伤,帮我备一些药煎上,我回房换衣服,先回床上暖一暖!!!”
说着就回到房间换上门换衣服,脱完了湿衣服换上青色的袄子钻进被窝这才感觉好了些。
刚暖一点,身上的伤口便又开始刺痛起来。
门外十郎咚咚咚的敲着门:“六哥,我烧了热水,金疮药还有,能进么?”
林长宁抖着声音回:“进吧。”
少年看着冻的脸色煞白的人瞬间就跨了脸:
“年后落水留下的根子还没好全,六哥,你怎么又落了水?身上还带着伤,你不要命了?”
看见林长宁哆哆嗦嗦不知道珍惜身体的样子作为大夫的十郎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来的时候家里都跟我交代了,你本来身子底子就薄,我费尽心机也才找了这么些给你补身体的药材!
上次的伤还没好,这次又下了水,六哥,你再这样,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放下了药汤的十郎说着说着,兀自生气起来。
皮外伤倒也罢了,天都没热起来又下了水。
伤上再有风寒,一个不小心就要要了她的小命。
关键受伤的人还嬉皮笑脸的,让人恨铁不成钢。
做大夫的,最讨厌的就是不把身体当一回事的人。
林长宁愣了一下,看出来十郎是真的为她着急的样子收起来笑脸,揉揉鼻子有些尴尬。
不过她也知晓十郎是真心为她好才这般气恼,瞬间有些唯唯诺诺起来。
“嗯……十弟?莫生气,伤身,今日下了战场回来路上碰上有个小姑娘溺水了,人命关天,来不及想那么多。”
十郎气恼的脸色一顿冷哼一声:“别人关咱们什么事?你不救人别人就不救了么?有事先顾好自己。”
虽然这么说着,脸上气恼而上了脸颊的绯色却消了不少。
林长宁裹了裹被子装起来可怜:“别气了十弟,胳膊上的口子裂开了,今日打仗背上肩膀头子约摸也伤着了……”
年纪不大的十郎也叹了口气:“先把汤药喝了,我给你上药。”
林长宁唉了一声接过药一口饮尽,热汤下肚瞬间感觉胃里胸腔都暖了起来。
十郎出门再次回来,受伤提着一卷白色布条:“六哥,你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林长宁万分乖觉的扭过身体解开袄子,十郎抿了抿嘴唇将人肩头的衣服往下褪了褪,看到到伤口后上了药粉给布条缠了上去。
“你自己绑一下,然后转过来,胳膊再给你上一次药。”
“嗯……”
上好了药后,十郎再次出了门,林长宁窝在被子里,只觉得人总算是活了过来。
虽然伤口还是疼的,但是已经不太冷了,身上已经暖了起来,想来是十郎的药起了作用。
还没歇上一会,十郎就捧着一碗米汤回到了房间。
“我让隔壁胡婶子帮忙给煮了粥,趁热喝了,喝完我给你再煎一副药,
晚上我就在这里打地铺,烧了我好应对,你身上有伤,要是烧起来就麻烦了,
明日不必去卫所了,我已经寻张大哥给你告了假,歇三天,养好再去。”
林长宁目光温和的看着少年,凤眸弯成了一弯弦月:“那便谢过十弟了。”
少年再次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结巴:“一,一家人,说什么谢,阿爷说过,咱们同气连枝才能把生活过得更好。”
“叔公说的对,一家子同气连枝,才能过得更好……”
人与人果然是有参差的。
出了三服的十郎说,都是姓林的,一家子同气连枝。
原主的亲二叔却坑害了亲哥哥和侄子们,甚至还要侵占亲兄弟的家产,长兄死后一点活路和香火都不愿给兄长留下。
人与人的缘分,说来,也着实奇怪。
第27章 马家三娘
药堂内,身着粗布麻衣的夫人正在等待着药童抓药。
她的郎君这次受了伤,心口处被鞑子砍了一刀,好悬没伤到脉络,郎中已经看过了,煎煮几副药下去歇上个半月结了痂便没什么事了。
她们这些随军的妇人,丈夫儿子在刀口上舔血,每年都有个不少次的心惊肉跳,好在是人好好的,还活着就好。
人还活着,家里便有了指望,待赶紧抓了药便回去,三娘这几日精神头好不容易才好了一些,白长随那腌臜阉人总算是恶有恶报见了阎王。
当娘的只希望孩子能好起来,近些日子瞧着精神也好了,还帮忙做起了家务,一日一日叫人瞧了心中欢喜。
两鬓微霜的妇人靠在柜桌上,看着学徒熟练的在药柜前穿梭抓取药材。
学徒正在称量分装时,药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刘大姐!!快回去,三娘寻死又跳了井,人已经救上来了,俺娘正在守着,你抓紧跟我回去。”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妇人一惊,顾不得正在抓取的药材疯了般的朝着家中跑去。
叫人的年轻妇人瞧着药堂的学徒急吼吼丢下一句:“药抓好劳烦小郎中送到千户所给马家二郎,顺带再捎带一句,三娘跳了井,待卫所忙完赶紧带着大郎和他爹回家去!!”
学徒瞧着几人慌里慌张的样子飞快应声:“我省的了,婶子回去吧,我这就去千户所送药。”
刘大姐跌跌撞撞回到家,家门口已然围上来了许多人,邻里甚至请来了相熟的郎中在屋内。
急红了眼的刘大姐用力推开门口堵着的四邻,动作又狠又急。
一旁站的妇人叉着腰推搡开门口堵着的人群:“要死了你们,堵着门干啥,孩她娘都进不去了,看什么看?滚自己家看去,都让开!没一点眼力见!”
街坊四邻闻言推搡着出了门站到了院外,刘大姐急匆匆进了里屋,掀开门帘正正就瞧见了床上虚弱的幺女,刘大姐红着眼眶扑上床边:“三娘!你这是要剜娘的心,要娘的命啊!!”
妇人一把将幺女搂进怀里,身体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着,干枯粗糙带着一丝茧子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柔的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年纪约莫十三四的小姑娘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头发湿漉漉的贴在两颊安安静静的躺在妇人怀中,若不是呼吸尚在,怕是妇人都要以为女儿不在了。
一旁的妇人安慰:“刘姐,衣裳是我和秦嫂子一起帮着换的,郎中已经来过了,我家那个拿着药回去煎上了,你家三娘运气好,刚落了水碰巧就被一个军中后生撞见了,直接跳了井给三娘救了上来,刚上来时三娘都没了气,那后生看着年纪不大,也不知怎么弄的,吐了水后就有气了。”
另一个妇人也宽慰道:“可不是么,三娘这次大难不死,必定有后福在的,郎中说晚上只要不烧起来,好好将养的就没事,你也别太慌了。”
马刘氏抱着女儿再三探了探鼻息这才安了心下来:“劳烦各位了,回来我家那位定会登门拜谢,下水救三娘的是哪家的后生?”
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
其中一位大姐一拍手:“哎呦,说到这想起来的,那后生身上还带着伤,我跟我家那个也没想起来问问。”
另外一个妇人思索一下犹豫道:“那后生年纪看着不大,长得也俊俏,我看腰上挂的腰牌可是个总旗,约莫是新来的,老人咱们大都认识,我瞧着那后生身上还带伤,想来是今年刚来的,长得斯斯文文的应当不难找。”
马刘氏听着人的描述心里有了底,她丈夫前一段回来似乎跟她提过这么个后生,说是长得文文弱弱的一脚把白长随踹出了内伤,也亏得这后生机灵,给了指挥发挥的余地这才摁死了白长随,今日听人这么一形容,刘氏心中便有了底,心里更加感激林长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