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腕却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握住。
商丘竹站在她身侧,深邃的目光沉静如水,不着痕迹地带着她转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那里,国际航班值机柜台上方,伦敦希思罗的指示灯牌正清晰明亮地闪烁着。
言霜的脚步迟疑了一瞬,抬起头,“嗯?我们……不是走那边吗?”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条通往洛杉矶的,他们原本既定的归途。
商丘竹的目光并未与她对接,只是沉稳地看着前方涌动的人流,“今天走这边。”
她被他半护在怀里,随着他的步伐融入熙攘的人群。
言霜的心跳开始加速,忍不住抬眼打量商丘竹。
就在周遭喧嚣和她的心慌猜测中,商丘竹带着她在角落停住了脚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他取出了一个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言霜低头,一眼就看到了透明夹层里露出的,她的护照和一张飞往伦敦希思罗机场的机票。
时间,就在一个多小时后。
言霜彻底怔在原地。
“这是……”
商丘竹没有给她消化情绪的时间,只是打开了那个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开始叮嘱:
“杜云川的姐姐杜溪薇,就在剑桥郡定居。飞机落地,她会来接你,带你安顿。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她,不用觉得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彻底斩断她可能有的客气:“杜家欠我人情,你尽管使唤她,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纯粹是资源交换,明白吗?”
“学习上,”他抽出一份简洁的提纲和一个名片,“遇到学术上的难题,除了Roger,你也可以去找Henry教授,他是金融领域的权威,你的方向可以尝试结合最新的市场算法模型,尤其是高频交易中的非理性偏差案例,也是你能做出亮点的机会。”
他点出其中一个条目,“多用小样本数据建模,哪怕不成熟。记住,顶尖的学术圈,价值和稀缺性永远是第一位的。”
“保护好你的核心优势。你的聪明和专注,就是你最大的资本。博士阶段,深度比广度更重要。把你的时间和精力,像投资一样,集中在回报率最高的领域。”
言霜怔在原地,周遭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褪去,只剩下他冷静的嗓音在耳畔嗡嗡作响。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一条一条,清晰无比,关于她在剑桥的一切,他早已安排得妥帖周全,无一疏漏。
他在送她离开。
言霜的泪水无声滑落。
她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将她推向未来。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你不是说…不让我去的吗?”
她望着他,还有更多诘问哽咽在喉间。
你不是说,要我留在你身边吗?
你不是说过,你会管我一辈子吗?
这些话,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然而,商丘竹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她,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承认,轻描淡写得近乎残忍。
随即,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无比苦涩的弧度,声音低沉下去:“我哄你的。”
我怎么会真的不在意你的想法。
这句话落下,轻飘飘的,却比之前所有冷静的安排更重地砸向她。
巨大的冲击和汹涌的不舍让她泣不成声,她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商丘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颤抖地伸出手,温柔地擦去她滚落的泪珠。
“都记住了?”他问。
言霜流着泪,拼命摇头又点头。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轻轻将她转向安检口的方向,给出了最后的指令。
“进去吧。”
言霜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安检通道。
每一步都恍惚得不真实。
就在她即将通过安检门,最后一次回头望去时。
那个原本站在原地,如同沉默山峦般的身影,几乎是在她回头的同一瞬间,就动了。
商丘竹大步流星地穿过几步的距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么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即将到来的万里之隔。
他们没有说话,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紧紧相拥了许久许久。
最终,是商丘竹先松开了力道。
他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
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最终却依旧化为了一片温柔的深海。
他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睛和鼻尖。
“言霜,”他叫她的名字,“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吧。”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反应或哭泣的时间,毅然决然地松开了她,轻轻将她转向安检口的方向,然后,用尽了所有的克制,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划开了一道天河。
言霜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地看着他退回原地的身影,终于咬着唇转身,融入了安检的队伍。
再也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她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言霜离开前往剑桥的那一天,是9月29日。
而第二天,是商丘竹的生日。
彼时在飞往剑桥的万米高空之上,机舱内灯光昏黄,其他旅客都已沉入梦乡。
唯有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窗外,感觉自己的心也如同这云海一般,被无形的气流撕裂,飘向一个再也没有他的遥远将来。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那个她刚刚离开的男人,在他本该充满祝福与喧闹的生辰当日,亲手推掉了所有的庆典邀约。
只是独自一人,在洛杉矶的主卧里,静坐了一夜。
商丘竹是在第二年的生日,才知道言霜那天在黄大仙祠,无比虔诚地许下的,究竟是什么愿。
那愿望,确实不是他所能决定的。
哪怕他富可敌国,权柄在握,能轻易为她铺平通往世界顶尖学府的道路,能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下不受丝毫风雨。
他也无法掌控那冥冥之中最无常的东西。
一年时光倏忽而过。
又是一个生日。
香港顶级会所里,水晶灯流光溢彩,觥筹交错。
杜云川拉了一众好友为他庆贺,场面盛大热闹。
“商总,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丘竹,这杯必须干了!”
“商先生……”
商丘竹站在人群的最中央,手里端着酒杯,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应对着源源不断上前祝贺的人。
他依旧是那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王者,甚至比一年前更加令人敬畏。
商氏的版图在这一年里以近乎凶猛的速度扩张至东南亚和中东,手段雷厉,决策果决,让对手胆寒。
杜云川站在他旁边,笑着和人碰杯的间隙,却总忍不住偷偷瞥向身边的男人。
哪怕此刻他身处繁华喧嚣,可热烈的景象却都与他无关。
明明他被人群簇拥着,是绝对的中心,但为何总让人觉得沉寞。
“嘿,发什么呆呢?”杜云川用手肘碰了碰他,递过来一杯新斟满的酒,“寿星公,今天可得尽兴!”
商丘竹接过酒杯,唇角弧度未变,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引来周围一片叫好声。
盛宴正酣,气氛被推至高潮。
商丘竹却在一片喧闹中,放下了酒杯。
他拍了拍杜云川的肩膀,声音低沉:“走了。”
杜云川一愣:“诶?你这主角要走?这才几点……”
他对着周围投来疑惑目光的人群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毫不犹豫地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向出口。
杜云川看着他消失在大门后的背影,摇了摇头,将杯中的酒一口闷掉。
司机将他送回浅水湾别墅。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璀璨灯火,缓步上楼。
房间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原样,被定期打扫,一尘不染,却也毫无生气。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梳妆台,上面空荡荡的,只有一角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他走近了些。
月光和远处的霓虹灯光交织,落在梳妆台面上。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边缘已微微起毛的黄色平安符。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平安符。
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一行清秀却因时光而略显褪色的小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希望商丘竹无病无痛岁岁安康顺遂无虞。
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女孩落笔时的小心翼翼和认真。
平安符内的空间那么狭小,所以她的字体写得格外的小,挤挤挨挨的,好像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最好的祈愿,都浓缩进这方寸之间,再多为他祈福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