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么?
她的话语突兀地断在这里,在混乱的思绪里徒劳地搜寻着合适的定义。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难堪,焦急,委屈,但更深处的,是难以言说的沉重的无奈。
林程屿紧紧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
他看到她苍白的唇瓣翕动,听到她那句无力的开端,心脏竟可悲地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一缕微弱到可怜的火光在他几乎被绝望淹没的眼底燃起。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迫切地甚至是乞求般地希望她能说出反驳的话,希望她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或者至少,她有她的不得已。
他希望听到她说,是商丘竹胁迫她。
言霜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那些堵在喉咙口的解释,那些沉重的真相,那些无法对外人言的牵扯……
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她颓然地垂下了眼睫,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这副默认的姿态,彻底熄灭了林程屿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
一股毁天灭地般的怒火瞬间冲上他的头顶,烧得他眼眶赤红。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死死咬住的下唇时,那滔天的怒火竟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兜头浇灭,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心疼和绝望。
比愤怒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还能说什么?
再说那些刻薄伤人的话,亲手把她最后的尊严也剥得干干净净吗?
他做不到。
即使他被这可怕的事实折磨得快要发疯,即使他的心痛得快要裂开,他也再也……再也说不出一句让她更难堪的话了。
汹涌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找不到出口,最终全部化为了悲凉的无力感。
林程屿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后,他终于动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回她面前。
然后,他蹲下了身,微微仰头看清低垂着眼的她。
他褪去了所有攻击性,只剩下卑微的恳切。
“姐姐……”这个他叫过无数次的称呼,此刻带着无尽的涩然,“我接受不了。”
言霜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我希望你好,”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艰难却清晰,“如果你是真的幸福,我会为你开心。”
他停顿了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吞咽极苦的东西。
“但我没办法看着你做让自己受委屈的事,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这样。”
他声音里的痛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你可以理解的,对吧?如果你现在有一个女儿,你看到她这样,你肯定也会心疼死的,对不对?”
他试图用最朴素的同理心去说服她,想唤醒她可能被蒙蔽的清醒,想让她珍视自己。
试图,想让她离开商丘竹。
然而,这充满关切和心疼的话语,听在言霜耳中,却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内心最黑暗的角落。
她瞬间想到了周雅琴,那个亲手将她药晕,送到商丘竹床上的女人。
她的妈妈。
何曾有过半分心疼?
林程屿还在仰头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应,却只见她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那件事之后,她花了多么漫长的时间,才一片片捡起破碎的自己,强迫自己穿上冷静自持的铠甲,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那晚的屈辱只是一场噩梦。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麻木了。
可林程屿那句无心的话,直接捅进了那个从未愈合的伤口深处。
那压抑太久的委屈、无人可诉的愤怒、被至亲背叛的冰冷、对自身处境的厌恶……
所有被她强行封存的情绪,如同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疯狂地奔涌而出。
眼泪根本不听她的指挥,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人心疼她,一个都没有。
连她自己都告诉自己不许疼。
可原来,被人轻轻碰一下,还是会疼得这样厉害啊。
林程屿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个颤抖不止的身体揽入了自己怀中。
最初的慌乱过后,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恼和悔恨。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每一个他气急之下掷出的混账话,此刻都化作回旋镖,狠狠扎回他自己的心上。
她以为自己是在愤怒她的堕落,是在痛心她的不自爱,可那愤怒底下,是他自己求而不得的痛苦和嫉妒灼烧了理智。
看着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林程屿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痛恨自己。
言霜的抽噎声渐渐止息。
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用手背有些狼狈地擦去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从林程屿的怀抱里退出来。
“对不起,”她垂下眼帘,“我失态了,谢谢……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手腕却猛地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扣住。
言霜愕然回头,撞进林程屿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慌乱,只剩下沉甸甸的决心。
他眼眶依旧泛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锁着她。
“姐姐,”他开口,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离开他吧。”
“我不是在以林家人的身份要求你,”他急切地补充,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透过眼神传递给她。
“我只是,作为我自己,求你,离开商丘竹,好不好?”
第86章 她早就给你戴了绿帽子
香港国际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商丘竹步履沉稳地经过两旁琳琅满目的免税店。
就在经过一个色彩缤纷的角落时,他的脚步顿了下。
那是一个知名的盲盒玩偶品牌专柜。
柜台上摆满了各种系列小巧可爱的玩偶,不少年轻女孩正兴奋地围在那里,摇晃着盒子,试图通过重量和声音猜测里面的款式,然后发出或惊喜或懊恼的低呼。
他想起在洛杉矶别墅客厅的架上,整整三层,密密麻麻摆满了这种小玩偶。
他有一次随口问过,为什么买这么多一样的。
当时言霜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其中一个,眼神亮晶晶地给他解释,说这不是一样的,每个系列都有基础款、隐藏款和超级稀有的惊喜款。
她还略带懊恼地指着那个宇航兔系列说,她抽了快二十个,基础款都快凑齐两套了,就是抽不到那个最想要的,抱着金色星星的“星空探索者”隐藏款。
他还无法理解地说了一句:“喜欢哪个直接买指定的不就行了?”
这种低效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消费方式,在他看来毫无逻辑可言。
言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他无法理解的固执:“那不一样,直接买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抽盲盒的乐趣就在于未知和期待啊。虽然...有时候也很气人就是了。”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那时他觉得她孩子气,此刻却想起了那双发光的眼睛。
他抬步走进了这个与他周身冷峻气场格格不入的店铺,立刻吸引了店员和周围顾客的注意。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店员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招呼。
商丘竹没有看店员,目光精准地扫过宇航兔系列的展示柜。
此刻,言霜家里那个架子上已有的所有款式,包括她重复抽到抱怨过的那些,都清晰地在他脑中列成了清单。
他伸手指着那个系列,“把你们这个系列目前库存里,除了这几款,”他隔空点了点展示柜,“其他的,每一种款式,都拿一个未拆封的盲盒给我。”
他不要重复的,不要她已有的。
他要确保每一个他带回去的盲盒,拆开后对她而言都是新的,都是她收藏里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店员花了点时间才消化掉这个奇怪又无比精准的要求,连忙点头:“好、好的先生,您请稍等!”
很快,店员根据他的要求,从库存里仔细挑选出了符合条件的盲盒,并且包含了那个她梦寐以求的“星空探索者”。
“包起来。”他对店员说。
“好的,先生。”
当商丘竹拿着与他形象极度违和的,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购物袋回到贵宾室时,林晟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和极力掩饰的震惊。
商丘竹却神色自若,将购物袋放在随身行李箱上,正准备迈步登机。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哭腔和极度不甘的女声嘶力竭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