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钳制着言霜的手,身体微微后退,给了她一些空间,然后朝着她伸出手,“起来。”
言霜却偏过头,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甚至往沙发深处缩了缩,完全无视了他的示好。
这个明显的躲避动作,瞬间将商丘竹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点燃了。
刚刚稍有缓和的眸光再次变得冰冷骇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周围的气压一下子又跌回了冰点。
杜云川一看这架势,心里叫苦不迭,赶紧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哎哟喂,我的小霜霜,快起来快起来,老商你也是,拉人就好好拉,黑着张脸吓唬谁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把言霜扶起来。
“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就是头倔驴,脾气上来了六亲不认,你又不是不知道?看在我面子上,咱不吵了行不?”
然后他又赶紧转向商丘竹,“老商,跟女孩子吵这么凶,丢不丢份儿啊?”
言霜看到杜云川,只觉得尴尬,急声道:“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想绕过杜云川往外走。
商丘竹扣住她的手,“你就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眼看两人又要杠上,杜云川一把拉住言霜的胳膊。
“对对对,住这里,必须住这里,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回酒店多不安全。”
然后他话锋猛地一转,扭头就对商丘竹开始安排,“老商,你出去住。酒店也好,你那几个公寓随便哪个都行,赶紧的,别在这儿碍眼,影响我们小霜霜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还使劲给商丘竹使眼色。
商丘竹:“……”
他盯着杜云川,脸色愈发阴沉。
言霜摇摇头,“不用了杜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想在这里住。”
她说完,试图挣脱开商丘竹,却被他拉得更紧。
“你想去哪里,又想回到他身边去?”
杜云川赶紧一把拉住商丘竹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拽了拽,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哎哟我的祖宗,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你越拦她越逆反,听我的。”
然后他立刻又换上一张灿烂的笑脸转向言霜,“别呀小霜霜,你看这都几点了,外面还下着雨呢,你一个人回去我们怎么放心?这样,你就当给我个面子,今晚就在这儿歇着,我保证。”他拍着胸脯,眼神真诚,“保证某个人立刻消失,绝对不打扰你清静。是吧老商?”
不管下没下雨,先说了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狠狠捅了商丘竹一下。
商丘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言霜看了几秒,又狠狠剐了杜云川一眼。
他压下所有情绪,抓起沙发上的车钥匙转身离去。
杜云川看着商丘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脸上又堆起那副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笑容,对着还有些怔忪的言霜说道:“好了好了,瘟神送走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极其自然地上前,虚扶着言霜的胳膊,朝着主卧带:“走走走,今晚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保证没人打扰!”
言霜抗拒:“杜总,我还是想回去……”
杜云川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半推半就地就把她带进了主卧,“你今晚受了这么大惊吓,必须得睡个好觉恢复元气。”
一进主卧,杜云川就动作利落地反手“咔哒”一声,把门从外面给锁上了。
言霜听到锁门声,猛地回头,错愕地看向门口。
杜云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安心睡,这门我给你锁上了,绝对安全。谁也进不来打扰你,好好休息,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
言霜站在门口,却愣在了原地。
走之前,她明明将所有属于她的物品,小到梳妆台上最后一根不起眼的发绳,都仔仔细细地收拾干净,打包带走了。
她抹去了自己在这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可是现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怀疑自己穿越了时间。
她之前带走的所有东西都回来了。
梳妆台上,她常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井然有序地立着,仿佛她从未离开。
旁边新添置一个多层旋转的首饰架,上面挂满了各种精致闪烁的项链、耳饰,许多标签都还未拆。
衣帽间里,她曾穿过的真丝家居服,一件件被熨烫得不见一丝褶皱,温顺地悬挂着。
而旁边,竟然多了好几个全新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当季最新款的衣裙、套装。从职业到休闲,从面料到剪裁,无一不是她偏好的风格和尺寸。
她习惯性蜷缩看书的那块地毯区域,也多了几个巨大的天鹅绒靠垫,书架上,她之前翻看过的几本金融著作旁,多了几本这个领域最新的权威出版物。
言霜站在房间中央,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等她回家。
他是什么时候记下的?
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吩咐人将这些一一采买安置?
长久以来努力绷紧的防线。
所有争吵的委屈和愤怒。
那股强硬撑起来要与他彻底划清界限的力气。
在这一刻,都被窗外的晚风轻飘飘吹散。
她再也抑制不住,抬手掩住脸庞。
泪水无声滑落。
那天晚上,言霜就坐在地毯上,靠着那巨大柔软的云朵靠垫,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城市慷慨亮整夜光,明明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却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所有情绪消散后,心底那片湿漉漉的空旷里,生长出更晦涩难言的感受。
远处一栋摩天楼顶,一点红色的航标灯不知疲倦地闪动着。
在繁华的夜幕里。
两处相隔,一片夜色。
身后是不堪回首的过往,前方是没有结果的未来。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那点红光在天幕间明明灭灭。
直到东方天际渐渐泛起淡淡的蟹壳青,那盏微弱的灯才终于隐没在渐明的天光里。
一夜未眠。
第94章 他唯一的失算和变量,不在于此
商氏顶层。
沉重的双开胡桃木门被人推开,办公室的静谧被毫不客气地打破。
商董面色阴沉如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神色忧虑的商夫人。
商丘竹抬起头,平静地看向父母。
“丘竹!”商董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告诉我,和言家的合作是怎么回事!还有婚约,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你突然单方面解除,你要把我们两家的脸面都放在地上踩吗?你必须立刻给我一个解释!你知不知道,就这一天,我已经接到董事会数十位元老的电话,他们对你的独断专行表达了极度不满,市场的震荡你打算怎么平息?”
商丘竹这才起身走过来。
“老商,你先别急,让孩子慢慢说。”商夫人轻轻按了按丈夫的手臂,试图缓和气氛,随即转向儿子,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与劝解,“丘竹,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吗?你和悠悠……是不是吵架了?有什么误会不能坐下来谈呢?非要闹到这一步?”
“没有误会。”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是为了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商董被他这副淡漠的态度激得又是一顿,“这就是你的解释?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们损失多少?信誉!资金!股价!”
“如果继续合作,损失会是现在的十倍。言氏内部亏空,项目屡次延期,信誉早已大打折扣。与他们捆绑才是真正摧毁商家基业,终止合作是现阶段最优化,也是唯一选择。”
商丘竹抬起眼,眼神冰冷。
“至于董事会的不满,”他放缓了语速,“我会在下午的临时董事会上进行说明。届时,所有质疑都会得到解答。而他们最终会明白,谁的决定才能真正维护商氏的利益。”
商董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滞,尤其是儿子身上那股完全掌控局面的气场,竟让他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一旁的商夫人看着儿子,忧心忡忡地插话,“丘竹,就算商业上有考量,那和悠悠的婚约呢?下个月就结婚了,请柬都发出去了,这……这突然取消,你让两家的脸面往哪里放?这总不是商业决策了吧?”
“婚约解除,与合作终止是两件事,但基于同样的事实判断,与言悠绑定不再符合我的利益。”
他的回答依旧冷静,将婚姻也等同于一场可以计算盈亏的交易,遮盖了真正的动机。
“脸面问题,我会处理。造成的任何影响,我一力承担。”
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座位,俨然一副谈话结束的姿态。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商董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铁青地转身,摔门而去。
商夫人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也跟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