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指挥所强化玻璃的观察窗,能看到远处被扭曲光影笼罩的时空裂缝带,那里不时爆开刺眼的能量光束。在军方有意的战术挑衅和持续高压清剿下,火螂虫这种智力低下但侵略性极强的生物,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源源不断地从裂缝中涌出,疯狂地朝着“坚盾”基地发动进攻。
它们的外甲壳在普鲁星特有的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恶心的油彩光泽,行动迅捷,尤其是那些进化出飞行能力或更强酸液的变种,给前线防线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诸葛连弩和陈同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返回基地的运输舰。舱门关闭,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炮火轰鸣,两人靠着冰冷的舱壁,都急促地喘息着。这一波打得太狠,弹药几乎耗尽,陈同的机甲外壳上布满了被酸液腐蚀出的坑洼,最深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内部线路,不时滋滋地冒出细微的电火花。
“妈的,”陈同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的年轻脸庞,“都没完没了了!这都第几天了?怎么感觉越打越多!”
诸葛连弩相对冷静一些,但他更换能量匣的手指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透过舷窗望着远处那道狰狞的时空疤痕,声音低沉:“火螂虫有它们原始的集群和社会结构。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一个主要巢穴区。我们持续不断地清剿,在它们看来就是最直接的入侵和挑衅,自然会不断从更远的地方集结同类前来‘支援’。”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不过,这次我们把它们打疼了,应该会暂时消停一小会儿。但我们得做好准备,这种东西记仇得很,下一次的反扑绝对会更凶猛。”
“怕它们不来呢!”陈同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凶狠的笑容,“反扑才好!嘿,说起来真神奇,这玩意看着恶心,处理好了居然这么香。”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忙活了大半天,早就饿了。
诸葛连弩闻言,冷峻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想起了自己从最初抗拒到如今真香的心路历程。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摇头失笑,战斗的紧张和疲惫在这片刻的调侃中稍稍缓解。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基地后方那一片灯火通明、日夜不休的区域。那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声,却同样弥漫着一种繁忙而紧张的“生产”气氛。
巨大的全封闭运输车如同工蚁般来回穿梭,将前线战士们经过初步冰冻处理的山堆般的火螂虫尸体运进巨大的处理工厂,然后又将一箱箱码放整齐、呈现出灰白色的高蛋白营养块运送出来,一部分存入冷库,一部分直接装上运输舰,准备送往更需要它们的地方。
基地处理工厂的一角,莫干穿着臃肿的防护服,汗水几乎湿透了内衬,但他却干劲冲天,嗓门洪亮地指挥着周围一群同样打扮、但动作略显生疏的新招募后勤兵:“对对对!就是这里!下刀要快!要准!手腕用力!一定要避开这绿色的毒腺!看见没有?把这层硬壳剥开,里面这雪白的全是上好的肉!一点都不能浪费!”
莫曼就在他旁边的一条处理线上,沉默寡言,却效率惊人。她的手法流畅而精准,分割、取肉、剔除有害部位,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带着一种冷冽的美感。干了这么久,她私下无数次回忆模仿水淼当初行云流水的操作,觉得自己如今应该能有水淼的几分精髓了。
等着这一波送来的虫子处理告一段落,莫干才喘着粗气坐到女儿身边的工具箱上。他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对未来的期盼,压低了声音对莫曼絮絮叨叨:“算算日子,这都两个多星期了吧?咱们父女俩,一天两个星币,这都快攒下三十个了!照这个势头,要是能干上两个月……那得是多少钱?曼曼,等这波忙完,咱们的好日子,真的就要来了!”
他的声音被工厂巨大的机械轰鸣声所淹没,但他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憧憬和希望,却清晰得耀眼。
然而,普鲁星前线这热火朝天和充满希望的忙碌,并不能掩盖联邦腹地正在急速恶化的局势。联邦中域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假面,终于被彻底撕碎。
C3星系——联邦最大的“粮仓”——已确认彻底绝收,并且土地遭受未知高维污染、无法恢复的消息,如同一种致命性和传染性都极强的病毒,通过星际网络一夜之间传遍了中域的每一个角落。
恐慌不再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和底层民众的绝望,而是演变成了席卷整个中域所有阶层的、公开的歇斯底里和集体性焦虑。
大型商城的食品区被直接关闭,由政府设立的配给点前排起了绝望的长龙,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恐惧。官方配给的食物分量不断缩减,种类单一。而在光鲜亮丽之下,黑市里的粮食价格早已飙升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足以让普通家庭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绝望滋生混乱,边缘城区开始出现打砸抢烧食品仓库和运输车的恶性事件,治安部队疲于奔命。
“粮食呢?!我们的粮食都到哪里去了?!我们要足够的食物!”愤怒失控的民众开始围堵政府机构大楼,与安保人员发生推搡冲突。
媒体上,所谓的专家们仍在争吵不休。一部分人声嘶力竭地呼吁冷静、信任官方、团结共度时艰;另一部分则更加煽动性地鼓吹“资源有限,必须优先保障中域核心公民生存权”的论调,刻意将矛盾引向边缘星域和“消耗资源”的难民。
国会大厦内,金碧辉煌的议事厅里,争吵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街头的混乱。
“C3星系暴民已经公然宣称独立,脱离联邦管辖!这是赤裸裸的叛乱!军方作为联邦唯一的武装力量,必须立刻出兵镇压!恢复秩序!维护联邦统一!!!”一名国会派系的议员慷慨激昂,几乎是在咆哮。
路南方身穿笔挺的将军礼服,站在发言席上,身姿如松,面色冷硬如铁。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容我更正!这不是叛乱!这是C3星系无数绝望公民在饥饿和死亡面前发出的最后求救信号!他们只是需要联邦的援助,需要粮食活下去!是你们,是联邦之前的迟缓反应和现在的置之不理,视数亿同胞的生命如草芥,才最终导致了局势的失控!追根溯源,真正该被问责、被定罪的,是你们这些坐在安全屋里高谈阔论、却拿不出任何有效方案的垃圾!”
“路南方!你放肆!”另一名议员拍案而起,“你说得轻巧!援助?C3星系经过检测,土地已经被彻底污染,没有任何恢复生产的可能了!我们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世吗?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要负责,说得容易!那中域这几百亿民众怎么办?让他们从现在本就紧张的口粮里挤出一半来去填那个无底洞吗?让他们也跟着饿肚子吗?!”
路南方冰冷的目光扫过主席台上那些道貌岸然的面孔,“是真的紧张吗?还是你们故意营造这样的氛围,将整个中域的民众绑上你们的阵营。”
“夏虫不可语冰。”路南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彻底的失望,“与你们,已无话可说。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根本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的各种呵斥、咒骂和指责,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令人作呕的议事厅。
“他这是什么态度?!简直狂妄至极!”
“军方拒绝服从国会命令!他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立刻执行!停止对军方一切非必要的物资和能源供给!我倒要看看,他路南方没了后勤,骨头还能硬多久!”
会议厅里的喧嚣,路南方是听不见了。但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群人会做什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面前的光屏上不断滚动着各地传来的恶劣消息和国会正式发出的、措辞严厉的最后通牒文件。他的副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汇报:“将军,国会已经正式下达指令,要求我们限期出兵‘平叛’,否则……将全面断绝拨付给我们的所有补给。”
“他们这么有恃无恐必然是有依仗的。军方也不是我的一言堂,他们有他们的打算,随他们去吧!”路南方疲惫地揉着眉心,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国会打的什么算盘。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逼他动手镇压C3星系的同胞,手上沾了血,不仅消耗削弱他麾下这支不易掌控的军事力量,更能彻底败坏军方尤其是他路南方的声誉,方便他们日后收编听话的武装。
另一方面,C3的沦陷导致联邦粮食体系出现巨大缺口,国会那帮人根本不相信未来能找到新的粮源,他们宁愿选择牺牲边缘星域,保全核心区的“稳定”,甚至不惜煽动中域民众的对立情绪,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沉默良久,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通知下去,”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启动‘第三号预案’。所有非必要文职人员、核心技术人员、重要研究资料及数据,以及我们能控制的所有粮食和物资储备,分批次、隐蔽地逐步向‘回声’基地和‘远望’星港转移。所有军方人员及其直系家属,提高安全警戒级别,做好随时应变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