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么一夜暴富的神话?她心里苦笑,在这个1991年《著作权法》都还没影儿的年代,所谓的“版权费”,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鼓励。
电影制片厂要改编作品,给作家的这笔钱,名目上不叫“版权费”,而是叫“稿酬”或者“创作补助”。
说白了,这是国家对作者劳动的一种认可和奖励,跟市场价值、商业回报基本不沾边。她作为原作者,又前前后后参与了剧本的讨论和修改,最后到手的,是两百三十六块八毛三分钱,另外还有县里宣传部、文化馆给的一些粮票、布票之类的补助。
“哎呦,那……那确实是少了点。”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可不是嘛,现在文化馆刚转正的小干事,一个月工资都有五十六块呢。水淼这忙活了好一阵子,满打满算,一个月也就合八九十块钱,对于她这名气来说,真不算多。
“嗐!这哪是钱多钱少的事!”立刻有人高声反驳,仿佛觉得谈论钱玷污了这事的崇高性,“拍电影啊!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搁我,不要钱都乐意干!”
根本不需要水淼自己这个当事人参与话题,邻居们就着咸菜,喝着稀饭,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从水淼的收入,争到了国家文化政策,最后甚至扯到了国际形势,话题像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回来。
大人们在高谈阔论,孩子们可对这些没兴趣。一群小萝卜头早就挤到了水淼身边,眼巴巴地望着她。安国更是像个小树袋熊,死死抱着妈妈的大腿,宣示主权:“不许你们抱!这是我妈妈!”
“好了好了,都有份。”水淼被孩子们逗笑了,弯腰从随身带的、有些磨损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就是那种经典的玻璃纸糖,圆溜溜的,糖体透明,有橘子、柠檬、香蕉各种味道,漂亮的糖纸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来,排好队,一人三颗。”水淼话音一落,孩子们虽然兴奋,却都听话地排起了小队。到底是文化馆家属院的孩子,平日里家教都不错。
等到所有孩子都分到了糖果,一群小孩子立刻像得了宝贝的小麻雀,呼啦啦地撒欢跑开了,跑远了还能听到安国得意洋洋的喊声:“今天我当将军!糖纸都归我收集!”愣是连方满福都喊不住他吃饭。
这年纪的孩子,无忧无虑,几张糖纸都能让他们开心半天。
“妈……”屋里,盛华犹豫着叫了一声,带着颂华都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躲在姐姐身后,看看她又看看妈妈,觉得这中间有事。
“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再说。”还是方满福打了圆场。
盛华这孩子,在家属院是出了名的。邻居们都夸她,完美继承了她母亲那股不服输的聪慧劲儿。
上学晚,基础差,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成了学校里名副其实的“跳级生”,功课门门拔尖,尤其是数理逻辑,连老师都夸她“灵光”,硬是从一个大龄小学生,一路跳级成了年龄最小的初中生。
自从她来家属院之后,就成了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性子沉稳,不苟言笑,其他调皮的孩子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立马规规矩矩的。甚至有家长吓唬孩子都说:“再不听话,就请盛华姐姐来给你辅导功课!”保准孩子立马乖乖坐好。
水淼一直为女儿的独立和主见感到骄傲,可如今,她却因为这过强的“主见”发了愁。
以盛华的成绩,按水淼内心最真切的期盼,自然是希望她能顺顺当当地读高中,考大学,去更广阔的天地里汲取知识,施展才华。
她自己是靠文字改变了命运,但她更深知,在这个百废待兴、求贤若渴的年代,系统性的高等教育所能赋予一个人的视野、底蕴和未来的可能性,是任何“速成”路径都难以比拟的。
然而,盛华却有自己的想法。吃完饭,水淼特意叫了女儿到自己的小书房整理堆积如山的读者来信,想找个机会,不着痕迹地聊聊未来的打算。
没想到,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盛华一边利落地将信件分类,一边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却坚定地开了口:“妈,我打算报考京城的商学院附属中专部,就设在省里。”
水淼整理信件的手一顿,抬起眼,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昏黄的台灯光线给盛华稚气未脱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可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什么这么决定?”水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像寻常聊天,“你的成绩,考县一中完全没问题。好好念下去,将来就是北大、复旦,也未必不能搏一搏。”
“妈,我知道。”盛华放下手中的信笺,转过身,正对着母亲。她抿了抿嘴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是,考上中专,就是国家干部的身份了。三年就能毕业,一毕业国家就包分配工作,能拿工资,能转城市户口。”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我看您写作辛苦,经常熬夜。奶奶年纪也大了,颂华和安国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我想早点工作,为家里分担一点。而且,”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水淼,“现在国家不是正鼓励发展中等专业教育,培养技术人才吗?我觉得学财经,将来在财政方面为国家建设出力,也挺好的。”
水淼看着女儿,一时语塞,她理解盛华的选择。任何选择都脱离不了时代的大背景。如今,国家刚刚完成社会主义改造,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如火如荼,各行各业都急需大量有文化、懂技术的基层干部和业务骨干。中等专业学校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蓬勃发展起来的“黄金捷径”。
考上中专,意味着迅速获得“干部身份”,端上“铁饭碗”,实现从农村到城市的关键一跃。对于无数普通家庭,尤其是像他们这样虽有名气但并无深厚根基的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康庄大道”。
许多成绩优异的寒门学子,都将考取中专作为改变命运的首选,其热门程度和竞争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前景看似更远大、实则充满不确定性的高中——大学路径。
水淼看着女儿那双充满主见的眼睛,知道她并非一时冲动。这孩子,过早地体味到了生活的重量,哪怕知道现在家里经济条件已经改善,她内心深处那种渴望尽早独立、掌控自己人生的安全感,是母亲提供的优渥生活无法完全给予的。
强行让她按照自己规划的“阳关道”走,或许只会适得其反。时代的浪潮裹挟着个人的选择,有时候,现实的考量重于理想的蓝图。这就像后世,为什么海关、警察学院这类学校分数居高不下,不也是图个毕业后的稳定前程吗?
想到这里,水淼心里那点执念,忽然就松动了。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温柔地将女儿额前一缕有些倔强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柔和了下来:“盛华,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果是考虑家庭负担,你知道,这完全不是问题。妈妈有能力让你们姐弟三个,都无忧无虑地读书、成长。你不该主动背上这样的包袱。”
“妈,我想清楚了。我不后悔。”盛华重重地点头,眼神没有丝毫游移,反而因为母亲的松口而亮了起来,“早点工作,早点独立,我觉得踏实。我们班好几个成绩好的同学,目标都是中专呢。”
望着女儿年轻而执拗的脸庞,水淼知道,是时候放手了。她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抹释然,却又带着些许复杂情绪的笑意:“好,既然你想清楚了,妈支持你。要考,就考最好的那个!”
“谢谢妈!”盛华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猛地扑过来,用力地抱住了母亲。水淼回抱着女儿已然开始抽条、变得单薄却充满力量的身体,心里那点遗憾像淡淡的雾气,虽未完全散去,却被女儿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坚定冲淡了许多。孩子长大了,终究有自己的路要走。
就在盛华全身心投入到紧张的中专备考复习中时,电影《归山》的后期制作也接近了尾声。谢思宇导演来信,告知影片已顺利通过审查,定于暑期在全国公映。
上映那天,县里唯一的那家“人民电影院”门口,简直比过年赶大集还要热闹。
巨大的红色宣传画贴满了墙壁,画上是主角那张饱经风霜却目光如炬的特写,下方“根据水淼同名小说改编”、“北京电影制片厂荣誉出品”的字样格外醒目,透着一种权威和荣耀。
买票的队伍从那个小小的售票窗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拐了个弯还看不见尾。对于文化生活相对匮乏的人们来说,看电影本身就是一项顶时髦、顶热闹的娱乐活动,更何况这还是写自己县里人的故事,那必须得支持!
“快看!真有水干部的名字!咱们县真出了个作家,还拍成电影了!”
“听说是在北边靠山公社那边取的景,我娘家表姐就是嫁到那村的,表姐夫还被拉去演了个民兵呢,说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