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蜂皇正在曲线救国_电转农杆菌【完结+番外】(51)

  就像隔着逐渐起雾的玻璃看东西。安琛的存在感还在,但细节正在流失。她能感觉到另一端那个意识的专注——那种将所有杂念过滤后剩下的、纯粹的等待——但具体的心绪流转已经越来越弱。

  黑障持续了四分钟二十二秒。

  当舱门在真空中打开时,达丽雅没想过会不会死,只想着怎么完成那些指令。现在任务快结束了,身体才开始送来延迟的账单。皮肤表面的刺痛已经转化成一种深层的、弥散的酸痛,特别是关节处。手腕和脖子那些细密的瘀血点,在抗压服的浅灰色面料上透出暗红的蛛网状图案,像某种古怪的纹身。

  隔热层与大气摩擦的轰鸣声达到峰值,然后开始衰减。

  重力回来了——不是训练离心机里那种粗暴的压迫感,而是有明确“向下”方向的真实地心引力。返回舱开始轻微摆动,降落伞打开时的冲击让她整个人向上弹起,又被束缚带拉回座椅。

  达丽雅睁开眼。

  舷窗外的橘红色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快速掠过的、带着午后斜阳的土黄色地面。一些稀疏的植被,干涸的河床纹理,远处有——风力发电机。三座,白色的塔身在阳光下反着光。

  达丽雅几乎是立刻集中起正在涣散的注意力,她必须趁连接还能用。

  「安琛老师。」她用意识呼唤,感觉到这条通道的震颤比几分钟前更明显,像信号不良的远音,「我已着陆。舱外视野可见一条干涸的河床在东侧……约三百米,远处有三座孤立的风力发电机塔架。舱体完好,我个人状态稳定。」

  回应来得很快,但信号质量明显下降了。不是声音变轻,而是解析度降低。安琛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收到。待在舱内,我们很快就到了。」

  然后连接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即将断开的弦,达丽雅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就在那一瞬间,一段清晰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感知碎片顺着即将消失的连接滑了过来——马蜂展开翅膀时翼膜振动的气流,高空稀薄空气划过耳边的呼啸。

  碎片持续了不到半秒,接着,通道彻底消失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达丽雅坐在逐渐停止晃动的返回舱里,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旷。意识层面某个刚刚还被占用的频段,现在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白噪音。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按程序操作:解除主束缚带,检查舱内气压与外部平衡,解锁舱门机构。

  达丽雅推开了舱门。

  午后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一起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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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琛和黑子到达得很快,一起的还有搜救队。

  实际的返回舱再入轨道和计算的大差不差,在达丽雅通过意识连接报告位置之前,地面就已经往这边赶了。

  到达了目标地点,可以看到返回舱就躺在那里。银白色的舱体斜插在地面上,降落伞的橙色伞衣在舱体不远处堆成一团,在微风中轻轻抖动。舱门开着。

  “达丽雅?”安琛从黑子背上跳下来,朝舱门跑去。

  一只手从舱门内伸出来,抓住了门框,然后是整个人——达丽雅用一种有点别扭的姿势从舱内挪出来,双脚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抬起头,看见安琛,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疲惫,眼周皮肤因为轻微水肿而显得紧绷,但眼睛很亮。

  “安琛老师。”她用真实的声音说,音色有点沙哑,“我回来了。”

  抗压服完整,但颈部拉链下缘露出的皮肤上,暗红色的瘀血点清晰可见;手套与袖口之间裸露的手腕处也是;站姿有点僵硬,重心不自觉偏向左侧,可能是某处关节痛——但对于一个进行过无防护真空作业成功自救的人来说,情况还不错。

  “能走吗?”安琛伸手。

  “当然能。”达丽雅一开始没有抓她的手,但走了一步之后还是扶住了,“就是可能走不了太远。”

  接着,三只碧玉马蜂组成的编队从东面接近,每只下方都悬挂着封闭式的运输轿厢——是帝空之盾的医疗救援队。

  降落后,医疗团队迅速包围了达丽雅。生命体征监测仪贴上她的颈部,一名医生用检查灯观察了她的眼睛和口腔黏膜,并进行了迅速详细的问诊——初步结论是减压病一级,伴有真空暴露继发损伤,问题不大。

  担架展开,达丽雅被小心地扶上去。在被抬进轿厢前,她转过头看向安琛。

  “安琛老师。”她这次声音轻了一些,“那些‘对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安琛说。

  达丽雅点了点头,好像这就够了。然后她被抬进轿厢,门滑上关闭。碧玉马蜂的翅膀重新开始振动,轿厢离地,在卷起的尘土中平稳上升,转向东方。

  安琛站在原地,看着三只运输马蜂的编队远去。黑子走到她身边,巨大的复眼映出她的身影。

  她伸手摸了摸马蜂颈侧光滑坚硬的外骨骼:“走吧,咱们也回去。”

  接下来的,该是帝空之盾空前绝后的庆功宴了吧?

  第72章

  帝空之盾的新闻发布会定在返回舱着陆后第二天下午三点。

  会场是一间能容纳两百人的报告厅。前排长枪短炮,后排坐着受邀的科技媒体和行业观察者,再往后才是些自发前来的航天爱好者。

  发言人是杰斯,流程十分稳定。

  对于整个载人航天项目,对外公开的是一段经过剪辑的短片:“长途-3”火箭在发射架上矗立,点火时喷涌出烈焰,升空后拖出笔直烟迹。镜头切换,模拟动画展示着箭体分离、入轨的过程。最后是返回舱着陆的静态照片——舱体完好,降落伞如一朵盛开在荒地上的橙色巨花。

  没有失控旋转的画面,没有红色噪点,没有因真空作业患有减压病的照片。

  杰斯的讲述沿着既定的叙事线展开:首次载人发射,各项系统表现良好,最后是完美的再入与回收。

  “林·达丽雅女士,我们的首位航天员,目前正在接受系统的健康检查与恢复性训练。”杰斯面对镜头微笑,那笑容专业而克制,“她状态良好,并委托我向所有关心这次任务的朋友们表达感谢。”

  提问环节波澜不惊。有记者问技术细节,杰斯流畅地引用数据;有人问后续计划,他抛出几个已在规划中的无人发射任务作为展望;甚至有人问达丽雅的个人感受,他也用“她为能参与这一历史时刻感到无比自豪”这类安全措辞轻松带过。

  航天爱好者们小声交换着对火箭推重比和轨道参数的看法,几个科技媒体的记者在速记板上划拉着“人类航天新篇章”这类标题草稿。没有人质疑,因为一切看起来太正常了——这就是一次教科书式的、略显平淡的成功首飞。

  杰斯最后宣布帝空之盾将设立“青少年航天创新奖学金”,掌声适时响起。闪光灯又闪烁了一阵,然后人群开始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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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帝空之盾内部的怀疑并未消散。

  发生事故当时在主控中心的那些人,他们亲眼见到通讯瞬间丢失的画面,甚至参与了那几小时徒劳的数据挖掘,试图从噪声中打捞出任何一丝信号。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切又“正常”了。返回舱奇迹般地稳定、制动、返回,而几个小时后,管理层给出的内部简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故障像从未发生过。

  “长途-3”总负责人安琛给出的解释是:存在一套“此前未公开的应急通讯与数据链路”,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这个解释简直是把大家当幼儿园的儿童看待。信或不信,都让人感到一种深层的无力。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真有一套如此关键的系统,其存在本身、其启动机制、其运作状态,对绝大多数参与任务的中层工程师而言竟完全透明——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安琛和克拉拉掌握着一把能绕过所有常规监控、无视所有协作流程的□□。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她们选择了使用这把钥匙,而让其余上百名同样竭尽全力的人,留在黑暗中焦虑地摸索。

  另一种可能性更让人不愿细想:如果这个解释只是掩盖某些更难以理解之事的薄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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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莉娜找到安琛时,后者正在总部大楼四十五层那个半露天的小平台上喝一罐汽水。

  “安琛姐姐。”玛莉娜走到她身边,浅褐色的长卷发梳着麻花辫,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安琛侧过头,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罐子:“来一口?”

  玛莉娜摇摇头,只是走到她旁边,一同看向远方:“达丽雅……她到底做了什么?”

  一级减压症,冻伤,皮下出血——治疗两周就能出院。那姑娘的体质很好,但这些显然并非按照原定计划预期之中可能受到的损伤。

  “出舱作业。”安琛没有隐瞒,“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她在轨道上离开返回舱,手动调整了剩下的那个Z轴喷口用于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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