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琛感觉到了身后瞬间的僵硬,但这个时候也只能说:“没事儿,放松。黑子的起飞是有点不稳当。”
黑子听见她说的话,不满地摆了摆触角。不过它也意识到了今天乘客的不同,飞行逐渐平稳,爬升轨迹平滑。
身下的建筑、道路、农场快速缩小,变成规整的色块。
达丽雅看着这熟悉的景象,眼睛接收着“飞行”的信息,大脑却从身体各处接收到一片混乱而陌生的抗议信号:前庭系统在抱怨平衡的微妙改变,肌肉因持续维持一个基础坐姿而提前传来酸乏感,甚至内脏都似乎对脱离坚实大地产生了某种不适宜的敏感。视觉与体感之间,裂开了一道她从未体验过的鸿沟。
终于到了相对平稳的巡航段,达丽雅的生理状况才能允许她说话:“安琛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安琛微微侧了侧头。
达丽雅的声音十分干涩:“您是怎么做到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在元女性普遍与卓越体能无缘的共识下,安琛的骑术颇为扎眼。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只是安琛尽量避免刺激到她的精神:“普遍来讲,‘神迹’天赋和身体素质是拮抗的,‘神迹’越强体能越弱。只不过我属于生物学意义上的圣母,所以可能跟其他元女性还是有些不同。”
“至于具体的技术……”安琛又解释道,“纯粹是练出来的。”
接下来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气流滑过黑子光滑甲壳的嘶嘶声。
“黑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安琛轻轻摸了摸黑子光滑锃亮的胸甲,“在我还骑不了的时候,它就和我认识了,所以之后等我能学飞了,它才会愿意陪我一遍遍地折腾。那时候要是换一只马蜂,我也什么都学不成。”
达丽雅贴在安琛背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意识到,安琛这份超越同类的骑术,并非源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天赋补丁,而是建立在一种极其脆弱又独特的基础之上——孩童时代的友谊与耐心,以及在这份偶然之上,经年累月叠加的重复练习。对于天生体能孱弱的元女性而言,这种练习本身恐怕就足以称得上酷刑。
而相比之下,达丽雅几乎从她当年第一次爬上马蜂的背就会飞。在她原本的认知里,并不存在“学飞”这个概念——她没有在练习上浪费过多少时间,因此进行真正熟练、高技巧飞行的时间,比安琛长得多。
一丝微弱却尖锐的不服输,像濒死的火星,在达丽雅心底被吹亮。
“安琛老师,”她收紧了一点环在安琛腰上的手臂,声音因为紧张和渴望而发紧,“我想……试试。不用难的,就做个基础动作。我想知道……我现在,还能做到多少。”
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是最糟糕的那个——她需要亲手摸到那堵墙。
安琛判断了一下危险性,最终还是决定支持:“也好。抓紧了。”
黑子接收到指令,振翅抬升高度,到达了虽然不合法但也无监管的空域。达丽雅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部残存的肌肉记忆和精神,准备迎接这个原本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解出每个力点的动作。
黑子进行了一个极其温和、几乎被放慢了速度的跃升,接一个弧度宽大到堪称慵懒的侧转。离心力被控制在最小,如同荡一个温柔的秋千。
然而,对达丽雅的新身体而言,这“温柔”的秋千不啻于一场海啸。
跃升开始的瞬间,加速度就化作了胃部猛然的下坠与翻搅。紧随而来的侧转,即使幅度如此之小,也立刻让她的方向感分崩离析。视野中的地平线歪斜、滑动,与身体感受到的旋转角度完全错位,强烈的恶心感难以抑制地涌起。
达丽雅试图绷紧核心和腿部来稳定姿态,肌肉却回应以无力的颤抖和迅速袭来的酸软,根本形成有效的对抗。心跳快得让她头晕,一种纯粹的、源于生理失控的恐惧冰凉地攫住了她——这与过去在峡谷探险做出高风险动作时,那种冷静评估下的紧张截然不同,此时她的身体在响起极度危险的警报。
整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十几秒。
黑子恢复平飞时,达丽雅整个人已经软了,全靠环住安琛的手臂因生理畏惧而紧紧抱着才没滑下去。五脏六腑还在刚才的错乱中挣扎,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降落地面时,达丽雅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几乎是半滚半爬地从黑子背上下来,脚刚沾地,膝盖一软就蹲了下去,随即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而生理上的剧烈反应稍稍平息后,随之而来的是情感的溃决。
达丽雅抱着自己发抖的手臂,牙齿格格打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我……连这个……都做不到了……连这么……简单的……”
安琛已经下来,蹲在她身边,没有立刻触碰她,而是递过来一罐汽水。等达丽雅最剧烈的颤抖过去,才伸手,力道平稳地扶着她站起来。
“不是你的问题。”安琛平和地安慰她,“是我们的身体,普遍就这样。”
达丽雅抬起模糊的泪眼。
安琛继续说,语气尽量平静而放松:“经过恢复训练,维持普通飞行没问题。但特技飞行,尤其是需要三维方向翻转和承受过载的,绝大多数元女性都做不到,也不应该去勉强。”
“你能飞,达丽雅。”她拍了拍达丽雅的肩,“只是飞的方式和极限,和过去不一样了。你得重新认识这副身体。”
达丽雅用袖子擦掉眼泪,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望向蜂厩方向,那里还有其他较为温顺、适合用作通勤的马蜂。
她没有再看黑子。
风从空旷的起降场吹过,卷起细微的尘土。达丽雅彻底明白了,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那不仅仅是可以量化的力量、速度、耐力,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与物理世界进行亲密对话与精确互动的可能性。
那门语言,对她而言已经永久性地静默了。
第79章
达丽雅转入了普通疗养病房。公开记录上,她仍需进行系统的心理与生理康复治疗。真实情况是,她必须在这里重新学习生活——用一具孱弱而全然陌生的躯壳,以及体内那股不受欢迎的力量。
练习进展慢得令人绝望。达丽雅仅仅是尝试将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向四周弥散的“神迹”场收敛回来,也只能维持几十次心跳的时间,勉强换来一片短暂而珍贵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寂静。而后一旦她稍微放松,紊乱的波动就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去,甚至有可能攻击到门外路过的护工。
不过表面上看,达丽雅完全符合一个正在缓慢康复的宇航员形象:苍白、安静、偶尔对着窗外出神。
直到她的家人到来。
父母和哥哥出现在病房门口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脸上带着那种面对重病亲人时特有的、混合着关爱与小心翼翼的神情。帝空之盾官方含糊其辞的“需绝对静养”说辞,让他们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刚见面的两分钟是温馨而脆弱的。母亲握着她的手,父亲站在床边问些“睡得怎么样”、“吃得合不合胃口”的话。哥哥还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在把罐装蜂王膏从袋子里拿出来拆封。
变故发生在哥哥终于打开了罐子,靠近达丽雅的时候。
他的脚步在踏入距病床约三步远的某个无形界线时,猛地顿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嘴唇抿紧,脖颈上的肌肉线条陡然绷直。他手里还拿着蜂王膏和不锈钢勺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不由自主地垂下,避开了达丽雅的脸。
达丽雅的心脏立刻被攥住——她知道,这是她的“神迹”场。
无法控制的“神迹”,对于成年未婚男性,具有天然的、生理层面的压迫力。教科书上冰冷的描述,此刻化作了哥哥苍白的脸和僵直的动作。
「快收回去!」达丽雅在心底对自己尖叫,竭尽全力调动那点可怜的控制力,试图将弥散的场压回体内,却反而让那股力量不受控地更加外放。
哥哥闷哼一声,像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背撞上半开的病房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仍然攥着那罐蜂王膏——那东西很贵,因为达丽雅住院了,家里才舍得买——只是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额头上渗出冷汗,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萨沙!”父母惊慌失措地围过去。
“哥!”达丽雅想也没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这个动作让她离哥哥的距离瞬间缩短。更强烈的压迫感如山倾覆,哥哥终于支撑不住,弯腰干呕起来,被父亲用力搀扶住才没瘫倒在地。他抬起脸,看向达丽雅的方向,眼睛里充满了生理性泪水,以及更深处的、无法理解的痛苦和……一丝惊惧。
达丽雅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看到了父母回头望来的眼神。母亲脸上混杂了巨大的困惑和茫然,父亲扶着虚弱的儿子,又看看僵在床边的女儿,那目光里有担忧,但更多是一种打量未知事物时的、本能的警惕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