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让黑子悬停在空中。
下方是广阔的大地,河流、城市、湖泊、工厂、农田、道路……一切都在晨光中苏醒,运转,像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机器。
安琛回过头,看向卡斯帕。
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蓝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下方的一切,也倒映着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
“如果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安琛的声音很轻,“你梦想中的‘新部落’或许能建起来——只要熬过最初的二三十年,我们会有大概五万人的军队,十到二十万从事耕种和畜牧的居民。我的‘神迹’确实可以保护你们所有人。”
她转回去,望着下方:“但脚下这一切——这些河流、这些城市、这些人的生活、帝空之盾还没完成的事业——可能都会因为我们的离开而崩坏。安瑾的统治会提前崩溃,贵族会开始争权,平民陷入恐慌。然后,我们占据一片新的山林,意义是什么?”
安琛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仅仅是为了‘活着’吗?”
卡斯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下方,看着那个他生活了二十七年、却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世界。他之前所有的恐惧和计划,都只聚焦于个人的安危和纸面上的宏大计划,像一个盲目的狙击手,只盯着瞄准镜里的目标,却看不见目标背后是整座城市。
现在,安琛强行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见了全景。
他构建的整个计划——那些精确的气象数据、土壤分析、狩猎效率计算——在这样庞大、复杂、脆弱的文明全景面前,碎成了粉末。
“……是我的错。”卡斯帕终于开口,“全都是因为我……才把你逼到……要做这种选择……”
眼泪从他眼角涌出来,不是昨晚那种崩溃的汹涌,而是清醒的、充满巨大愧疚的泪。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安琛的肩膀上,浸湿了她的夹克。
安琛摇了摇头。
“不,卡斯帕。”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依然坚定,“我选择用这种方式解决,不是因为你逼我。是因为它体面,能给所有人——勒罗伊辖区的人、会被生育田断供波及的所有平民、甚至未来可能因为继承危机而陷入战乱的人——一个可持续的未来。”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奇异的轻松:“也因为,我想看看,我能不能做到这件很难的事——创造人类极限的记录,或许有风险,但我想试试。”
卡斯帕的哭声停了一瞬。
安琛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却像最后一把重锤:“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艾洛蒂阁下最终也只能接受现实。就像你原本的计划,把勒罗伊家族绑在帝空之盾上、绑在我身上,从功利的角度看也是成立的。你我本来都可以全身而退。”
她感觉到身后的卡斯帕彻底僵住了。
“但我没有选那条路。”安琛轻声说,“因为我是我——你其实心里是明白的。”
漫长的沉默。
只有风声,和黑子振翅的声音。
————————————
黑子降落在月照镇公共蜂厩外的空地上。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不远处的中学已经开始上早操了,近地面马蜂群起起落落,像彩色的风。
卡斯帕从黑子背上下来,安琛也跳下来。
两人站在那儿,对视了几秒。
卡斯帕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安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恢复了些许日常的随意:“行了,把你这套打猎的家什收好。首先,吃饱了之后去狩猎,和靠狩猎蜜蜂吃饱,是两回事。你没体验过生理疲惫和饥饿,所以你的计划本来就没有可行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次,你要是真的对这个上瘾,我可以找个时间陪你去——有黑子帮忙,就算一枪都打不中也可以干碎几头蜜蜂,当然‘战利品’的模样可能就不会很好看了。”
卡斯帕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安琛转身走向黑子,翻身骑上去。她回头,晨风吹起她的黑发。
“还愣着?”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快走吧,别让其他人发现你打卡晚了,不然柏安卡发起火来有你受的。”
第92章
帝空之盾总部的日常,表面上看不出太多变化。
只是安琛调整了策略。既然卡斯帕没法变回以前那个纯粹的工作搭档,她便干脆用她最熟悉的方式来处理——谈恋爱。
安琛会很自然地在午餐时间和卡斯帕一起找地方,或者更常见的是,卡斯帕早已占好位置等她。她吃他带来的、明显不是食堂出品的精致餐点,下班后一起去晖都市区某家口碑不错但以前绝不会踏足的餐厅。甚至在工作间隙,她会偶尔拉着卡斯帕找个没人的地方进行一番亲密的幽会——毕竟这是起始于直接发生关系的恋爱,倒也不用那么矜持。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总部里好几对工作情侣的日常。金曦落最初的震惊劲儿过去后,甚至开始觉得有点无聊。
“就这?还没杰斯和秦笙那边戏剧性呢。”他私下跟彭明思嘀咕。
彭明思推了推眼镜:“平稳是福——你没发现现在结构组的都有点像活人了吗?这是好事儿啊。”
————————————
事故再次发生在深夜。
安琛处理完一批延迟接收的轨道数据时已是凌晨。她刚洗漱完躺下,手环便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是通话请求,是一条长信息,来自卡斯帕。
安琛皱着眉点开,睡意在看清开头的几个字时瞬间蒸发——那是一封措辞冷静、条理清晰的遗书。
里面详细列出了火箭结构组所有进行中项目的进度、关键节点、潜在风险点,以及他推荐的接替负责人的人选和交接注意事项。甚至附上了勒罗伊家族主要资产、人际关系和部分隐秘事项的整理文件。最后一句是:“抱歉,添麻烦了。”
安琛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她甚至没换掉睡衣,只在外面胡乱套上外套和长裤,冲出门时用短促尖锐的哨音把楼顶蜂厩里睡觉的黑子惊醒。
黑子已经习惯了这种紧急任务,起飞的时候摇晃了一下,就以比在白天更快的速度——在无视交通规则的情况下——赶往晖都的勒罗伊大厦。
黑子和安琛直接在天台降落。
卡斯帕就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旁。他穿着出席正式场合才会穿的三件套正装,茶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身影在深蓝天幕的衬托下,像一尊冰冷、即将坠落的雕塑。
安琛走过去,用一种混合着疲惫和难以置信的语气,直接开口:“卡斯帕,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卡斯帕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崩溃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蓝眼睛像冻住的湖面。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有些空洞,“我看过记录,你历任男友的持续时间,最长没超过一个月。分手是必然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线上:“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早点结束。对你,对项目,都好。”
安琛感到一阵荒谬的、直冲头顶的无力感。她交过的男朋友是不少,可从来都是各取所需、好聚好散,还没有一个寻死觅活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点残余的睡意和震惊都被一种近乎粗暴的直白取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分手。你想什么呢?卡斯帕,我们在一个团队里,火箭还指着你造呢。抬头不见低头见,分手了还怎么共事?尴尬都尴尬死了。我从不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卡斯帕怔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愤怒的,劝阻的,甚至冷漠的。唯独没想过这个——一个如此现实、如此功利、毫无浪漫色彩,却又……无法反驳的理由。
见他那股空洞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神里露出一点茫然的松动,但人还站在危险的边缘,安琛没再废话。她走上前,伸手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行了,别在这儿吹风了。”她拽着他往回走,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晚开始,你去我那儿住。你这状态,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
卡斯帕搬进了月照镇安琛的住处。
之后一段时间,在帝空之盾其他人眼里,这对情侣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期,甚至堪称模范。同进同出,默契十足,偶尔在食堂还能看到安琛把自己餐盘里不爱吃的菜拨到卡斯帕盘子里,而他只是默默吃掉。
某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安琛、玛莉娜和秦笙凑在一桌。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部门八卦后,安琛舀了一勺糖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我早就说过,谁真娶了卡斯帕,绝对不是什么福报……那心思细的,跟头发丝儿似的,还净往死胡同里钻。照顾起来太费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