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蒂阁下,开启模块。”安琛对着通讯器说。
远程指令生效,模块上的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安琛上前,手动解开物理锁扣,然后,掀开了箱盖。
“神迹”的冲击如预想般爆发,比上一次更为强劲,带着一种懵懂而狂暴的意志,试图撕碎一切束缚。但在安琛早有准备的全力压制下,这股冲击立刻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畏缩地退下去。
安琛看到了那个婴儿——粉嫩的皮肤,蜷缩的四肢,看上去与任何新生的人类婴孩无异。
然而,在被“神迹”场剧烈扭曲的视野中,它的表面却笼罩着一种不断蠕动、边界模糊、充满非人恶意的可怖形象,仿佛是某种纯粹污染的概念凝聚体。
安琛拿起准备好的精密注射器。她的“神迹”抗性足够抵御对方的干扰,针尖精准地寻找到婴儿颈侧预留的静脉通路,平稳地推入药液。
注射完成,抽回针头,用无菌敷料按住微不足道的出血点。
三十秒,婴儿周身那狂暴扭曲的“神迹”场边缘开始出现不稳的涟漪。
一分钟,场的强度开始出现可测量的、持续的下降。
五分钟,那股令人窒息的精神污染感已衰减至安全阈值以下,虽然依然存在,但已不再是致命的洪流。
婴儿脸上那种无意识而对于不适环境的抵抗与烦躁舒展开来,陷入了药物引导下的深沉睡眠。更重要的是,在安琛的视野里,那个不可名状的扭曲形象渐渐消退,最终还原成了一个安静沉睡的普通婴儿模样。
初步成功——药物起效了,而且没有引发任何排斥或异变。
安琛维持着压制场,静静地看着模块中平静下来的婴儿,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滑入她的脑海——很多年前,在皇宫深处,是否也曾有人这样,带着恐惧与决绝,看着襁褓中的她,思考着该如何让这个“污染源”安静下来,不要伤害别人?
她没有让这个念头停留太久。确认婴儿状态稳定后,安琛动作利落地关闭模块,扣紧锁扣,远程锁定系统再次启动,将一切重新封入那金属的囚笼。
“艾洛蒂阁下,首剂有效。”她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神迹’水平已降至安全区间。但必须持续监测,每十二小时汇报一次核心数据。发现任何异常,哪怕是最微小的波动,都请立刻通知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艾洛蒂·勒罗伊的声音,像是浸透了长途跋涉般的疲惫,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颤音:“……收到,谢谢。”
第132章
危机暂时解除。
帝空之盾总部,三号餐厅。
玛莉娜用叉子尖蘸了点盘子边上残留的树莓果酱,在铺着的餐垫空白处画下几道弯曲交织的线。
“想象一下,”她浅褐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们的三维空间,其实是一张被无限平铺开的、拥有特定拓扑结构的‘纸’——”
颜其岚正埋头对付着一份炭烤五花脂配清炒花芽,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应道:“玛莉娜,这已经是我这周看到的第七个版本了……放过餐垫吧,后勤部上次还问我是不是把草稿纸吃了。”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玛莉娜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无奈,或者说听出了但选择性忽略。
她飞快地点开随身平板,调出扫描版的草稿:“瞧,这是安琛帮我一起调整过的复辛流形嵌入示意,它能够完美容纳那个什么最小作用量原理!关键是,数学上允许这样的结构有无数种可能性,我就在想,总该有那么一个——或者一组——能恰好符合我们观测到的那些物理边界条件吧?”
投影上的网格线条优雅而复杂,它们在三维视图中某些节点呈现出匪夷所思的自我穿插与缠绕,明显超出了日常空间直觉所能理解的形状。
颜其岚叹了口气,放下叉子,决定暂时放弃享受午餐。她看了一眼投影,语气带着资深实验物理学家的审慎:“玛莉娜,它在数学上确实很……优美。但物理学需要的是可检验的预言,是能够被观测证伪或支持的模型。”
就在这时,同样被玛莉娜拉来的彭明思手环轻轻一震。他瞥了一眼,是金曦落发来的消息:“速来二号食堂!秦笙和杰斯在一起吃饭,旁边桌上放着个包装得像模像样的礼盒,疑似情趣用品风格!现场目击,速来!”
彭明思推了推眼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动作却干净利落。他唰地站起身,对着颜其岚和玛莉娜语气急促地说:“啊,突然想起来,动力组那边有个紧急的燃料配比参数需要我立刻去确认一下,数据对不上。”
颜其岚有些错愕:“等等,你刚才不是说下午我们还要核对一下卫星——”
“情况紧急!数学很好,下次一定仔细听!”彭明思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拿着还没吃完的餐盘,快步朝着大门走去,背影甚至有点匆忙。
玛莉娜茫然地眨了眨蓝眼睛,看着颜其岚:“燃料配比参数……和复辛流形的曲率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
食堂的另一侧,靠窗的角落位置相对安静些。
安琛看着卡斯帕默不作声地将一个多层保温盒一一打开,摆在她面前。
低温慢煮后的黄尺蠖幼虫脂肪体呈现出半透明的温润质感,像一块块雕琢过的软玉。旁边是浅金色的花粉凝冻,上面撒着烤得酥脆的蜂蜜片。主食是百合蜂王膏烩饭,香气独特。还有一小盅澄澈的枫糖浆,里面沉着煨到柔软的梨块。
安琛挑了挑眉,拿起勺子:“上午没去结构组?还是你把办公室哪个角落偷偷改造出厨房了?”
卡斯帕将配套的餐具仔细摆好,茶色的长发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我请了年假。”
安琛尝了几口:“手艺见长啊。”
吃到一半,卡斯帕犹豫了片刻,用叉子轻轻拨弄着自己盘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声音压低了些:“我在想……等那边情况再稳定一点,或许……咱们可以把勒罗伊府那个孩子接回来,自己照顾。”
安琛放下勺子,抬眼看他,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宝贝儿,出事故那天,你看着那玩意儿,吓得都快灵魂出窍了。现在它好不容易被药摁安静了,你反而想把它抱在怀里哄睡觉?”
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
卡斯帕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沿:“你我是生物学上的父母。而且,我母亲得知了用药的真相,她以后看着那孩子,心里真的能毫无阴影吗?她们以后会朝夕相处,那种潜在的隔阂对谁都不好。”
安琛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卡斯帕,你不能在我好不容易把它从‘污染源’降级成‘需要监控的病人’之后,才突然切换视角,发现它是个‘孩子’。”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更平实的语调解释:“法律上,艾洛蒂阁下才是它登记在案的母亲,生育田的规则就是这样。生物学上,因为男性只提供单倍体,基因溯源结果只会显示‘艾洛蒂是母亲或父系祖母’,根本无法精确区分是我们俩的,还是你母亲和某个未知男性的。更何况,现在的药物控制方案远非完美,需要严密监测,任何环境挪动都可能引入不可控风险。它留在勒罗伊府的医疗模块里,目前就是最优解。”
卡斯帕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固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如果曾经的圣母和大祭司都这样想,选择保持这种安全的距离,那你可能……根本活不到现在。”
安琛听了,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些。她放松身体靠向椅背,姿态随意:“所以啊,我成不了他们那样的人嘛。”
她歪了歪头:“实话跟你说,我要是卡蒂姆,第一天见到欣祺犯病时那个样子,估计吓得连夜扛着马蜂跑了,谁还留下来研究菜谱和买药啊。”
安琛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精致的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漫不经心地总结:“我的父母是实打实的圣母和圣父,但我不是——我没长那份圣人心肠,负担不起。”
卡斯帕看着她若无其事说出这些话的样子,唇线抿紧,最终没有再坚持。他只是拿起茶壶,默默地把安琛手边空了一半的水杯重新斟满。
安琛把最后一块滑嫩的尺蠖脂肪体送进嘴里,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用勺子指了指卡斯帕,开玩笑地说:“哎,宝贝儿,你要是真这么想要个孩子体验一下,完全可以去生育田,走正规途径领一个嘛。我保证没意见,绝对支持。”
卡斯帕瞥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也回敬了一个没什么力度的玩笑:“算了吧。万一哪天你突发奇想搞什么实验,我怕你连孩子带我一起给解剖了。”
————————————
二号食堂。
彭明思端着一杯新冲的咖啡,看似随意地踱步,正好“路过”了秦笙和杰斯所在的桌子,停顿片刻然后走到金曦落的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