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睡得不大安稳,圆滚滚的身体往下滑了一段。我急忙将她往上托了托。下一秒,全场热烈的掌声送给了王卓精彩的演讲之后,主持人上台,宣布接下来是自由提问的环节。话筒在人群中传递了一圈,最后落到了一名脸圆圆的男同学手里。这位年轻的幸运儿站起来,太过激动让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偶偶、像,不不,王、王……总!”首先在称呼的问题上,就让他犯了难,这自然引起了台下一阵哄堂大笑。
王卓站在讲台上,只是微微一笑,很和蔼地说,“你可以叫我师兄。”
同学并没有因此放松多少,继续结结巴巴地说,“师、师兄,我、我是数学系,不不,我是计算机系研二的学生。我也、也跟您一、一样从小是、是个科幻迷。刚、刚才听了您的演讲,我就想问问一个很弱智的问题,您认为,AI会不会有自我意识?或、或者说我、我们这一代人,AI它、它能不能实现自我意识的突破?因为我看到您给我们展示的大数据处理能力已经到了目前的阶段,看、看上去,突、突破已经是、是概、概率的问题。” 他磕磕巴巴说到最后,才算捋顺了舌头,将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
王卓有些不自然,他轻轻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笑着打了一个比方,“这确实是一个科幻的问题。大概就像从一万年前抓了一万只猴子回来,问一个古生物学家,你说它们之间会不会出现一只站起来的猴子?”他说道,又继续解释,“……最先进的仿生技术让可以做到使机器人的肌肤带有机理甚至保持36摄氏度的体温,在足够量的大数据环境下,AI的运算能力已经可以处理人类看起来无法看明白的数据。如果从这个层面上,我们确实应该需要担心地球明天会不会被AI统治,但你再往深一层次去看,现阶段的AI只是一个只能从已有数据中去挖掘学习的一串自动化程序。他们会行动、能做决定,可以独立思考问题并制定解决问题的最优方案,这些都是基于人类思维已经告诉了一些结论,但AI们还没有自己的价值观和成为一种独立文明的思维基础。我再给你们举个例子,比如我们感觉到冷,是因为我们肌肤上成千万上亿的神经元细胞在低气温的情况下收缩,然后传导给大脑,做出寒冷的判断。但现在的技术远远不能做到这个层面,它只能通过探测周遭温度,低于20度,给大脑发个指令,冷了。高于30度,再发个指令,热了。在这样的思维处理模式下,你说我们能不能看到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AI?当然有概率,但这个概率就跟猴子站起来的概率是一样的,微乎其微。在我们在座的所有人有限的生命里来看,这个可能性是无限趋近于零的。”
王卓说的这段话,我倒是听懂了,同时也看到了他说话时异常冰冷的表情。或者,所有人在说到数据、说到科技这一系列严肃问题的时候,表情都会不由自主得冷峻起来,用以提高他们话语的可信度。
另一名女同学获得了提问的机会,她站起来,大大方方地问,“王师兄,您好。我的问题比科幻还更科幻,您认为人类有可能爱上AI么?”场下一阵哄堂大笑,女孩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但依旧是落落大方,继续说,“这有什么好笑的,现在每天晚上我的AI音箱都能陪我聊会天,它能记住我的每个纪念日,还能觉察到我今天的心情好与不好,又有耐心,声音又好听,远比真人男朋友靠谱贴心。我相信很多女孩都会这样的问题吧?”
王卓的目光动了动,以极快的速度朝我的方向扫来,刹那之后又敛起,脸上的神情更加冷峻,“绝对没有可能。AI有可能被赋予情感连接的能力,但人类绝对不可能回报以相同的感情。这是人性决定的。人不可能对非生物体产生感情。”
回答完这个问题,王卓收起了麦,不再回答问题。主持人宣布今天的活动结束,大群学生如流水一般涌到了台上,王卓依旧肃着一张脸,迅速地在他们递过来的各种本子、书籍或是衣服上签字。等了老半天,人群终于散开,EVA捧着一束小小的向日葵送给王卓。王卓则一把将她抱起来,亲亲她圆乎乎的脸。直到此刻,王卓的表情才终于松动了一些。
教室的后排有个身材高大的小伙一直等着,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上前,走到王卓面前,喊了一声,“哥!”
王卓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小伙,用力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江禹!天呐,真是你。你怎么二十多岁还能窜个子呢?五年多没见了,帅气多了。”
江禹很高,一条黑色裤子服帖修长,上身则是浅色的T恤,显得清爽又干净。年轻的脸很英俊,眉宇间流淌着一股冷静沉稳的气息,让站在他身边的人莫名会有种安心。“整整五年半,我军校毕业后又去南海历练了一年,前几个月刚调回南滨。现在在市公安局做刑警。”
“人民警察!真不错,有出息。”王卓很高兴,我难得看到他能有高兴成这样的时候。他还指着江禹对EVA说,“来,EVA,叫小江叔叔,他是警察叔叔呦,是会保护小朋友的警察叔叔。”
EVA看了看江禹,丝毫不扭捏,张开了双臂,让江禹把自己抱了过去,接着又问,“你的枪呢?”江禹一愣,EVA又用手指比划出了一把枪的形状,“手枪,没有手枪你怎么抓坏蛋呢?”
江禹反应过来,笑着说:“有,但是我今天没带,手枪很危险哦,小朋友怕不怕?”
两人有来有往,说得投缘,王卓急忙给我提醒,“你也认不出来了吧,江禹,从小学开始就跟小悦同班。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也来参加了,那是你第一次喝酒吧,酩酊大醉,把小悦气得要命。后来,他考上了军校,就跟消失了一样,今天突然这么冒出来,要不是我记性好,也认不出了。”
我其实刚才已经认出了江禹,他出现在好多张我与王卓结婚现场的照片里。只不过那时候五官还没长开,眉眼间也远没有现在这般英气逼人。我还依稀记得他与王悦的关系极好,这几年,王悦从来不做人的手办,唯一一次她捏了一半的人脸,便是眼前的这位江禹。
江禹让EVA爬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一边说道,“小唯姐好。其实回来之后,一直想去家里找哥和小悦的,但你们搬家了,我也不知道小悦现在情况怎样,瞧见哥你今天有讲座,我先来跟你报到。”
王卓点点头,想了一会说,“走,先找个地方吃饭去。”
第13章
我细细地将脑子里关于江禹的所有线索调出来,果不其然,每一条都与王悦相牵连,如蒙太奇的画面一般,层层叠叠,碎片无数。我不断地排列整理,拼凑成了一曲青涩的校园恋曲。
王悦幼年时被后母欺负得很惨,有一道深几入骨的伤痕从额头蔓延至腮下,这道伤几乎毁了她整个青少年期。从小学开始,总是会有人拿她的伤痕取乐,“疤女”、“怪面大侠”、“破脸妹”等极具侮辱性的绰号不绝于耳。我想,那时候的王悦应该每天都过得很痛苦,无法融入班级主流群体,只能借助每周的塑像手工课逃避现实,幸运的是,她很快也在这上面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
江禹从小则是个热情好动的男孩,追鸡撩狗,无所顾忌。在一次见到王悦用彩泥做出的五彩斑斓翠鸟之后,江禹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女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问王悦,“你还会做什么?”王悦一言不发,拿过江禹新买橡皮擦,用小刀刻出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孙悟空。据说那只猴子身上的披风薄如蝉翼,尾端似乎还隐隐带着风。
这一手的炫技,让江禹彻底跪服了,从此沦为王悦的跟班加保镖,每天放学悄摸摸地跟在王悦后面,为了她跟人打了不知多少次架,而他的文具盒、书包里也放了越来越多的手工玩偶。两人就这样默契地相处着,到初中、到高中。因为有了江禹,少年时期的王悦不再容易被欺负、被霸凌。她十六岁生日时,江禹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送了她一副高档耳机作为礼物,还特别中二地写了一片纸条上说,世界上吵闹的声音很多、烦人得很,带上了耳机,你可以在完全属于你的世界里自由自在。一贯寡言的王悦收到礼物非常高兴,在心里默默将这次生日当作了两人的定情纪念。
生日过后,王悦因病请了两个月的假,再回到学校时,当天的晨读课上,便是江禹与班花分别上台做检讨,阐述早恋的危害。两人眉宇在台上目光来回交流了数次,犹如森森的白刃,飞驰地扎进了王悦的心头。她这才知道,在这两个月里,江禹和班花因为偷偷谈恋爱已经被教导主任请了三五次家长了。
王悦这一次真正受了重伤。原以为第一次属于自己的爱情以及这么多年来的唯一一个朋友,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伤害自己。她再次请假,回家闷了几个月。江禹依旧如往常一般来看她,有时还会带着班花一起,将她落下的课业带给她。只是王悦比从前更加沉默,冷冷的,一眼不发,像是灵魂当真去了另一个世界。
王悦没有参加那年的高考,江禹则考上了警校,去外地读书。临走前,他再来找王悦,依旧是闭门不见。只好一股脑从书包里拿出了四副耳机,拜托王卓转交给她,算是将来四年每年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