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禹走后,EVA出生,王卓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王悦制作的玩偶手办多次在国内外手工大赛上获奖。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走得稳妥愉快,似乎没有再做交集的必要。
只是,江禹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午饭是在南滨大学附近餐厅吃的,王卓很高兴,开了一瓶好酒,要与江禹小酌一番。没料到,江禹的酒量极好,半瓶下肚,王卓的舌头已经捋不直了,他则依旧云淡风轻,头脑清晰得很。
“哥,这些年我给王悦写了好多邮件,她为什么从来没回我?”江禹问。
“自动删除了。邮箱做了设置,你在第一序列的黑名单里,只要是你发来的邮件,压根没有进分类邮箱的可能,直接粉碎删除。”王卓的脸上腾着两朵红晕,认真地告诉江禹。
江禹倒一点也不惊讶,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我猜应该也是这么回事。其实我早就跟黄蕾蕾分手了,现在想想以前的自己很傻,也很荒唐。”
王卓看着满脸写着懊悔的江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都过去了,现在大家都挺好。你曾经那么照顾小悦,我一直也很感激你。你和小悦的事,我心里有数,不能说从来没怪过你,但至少现在不怪你了。”王卓想了想,又说,“我们五年多没见,这些年里,小悦也有些自己的成就。我呢,如今也算是有了一点自己的家底,有能力让小悦后半辈子都生活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不受伤害,也不受打扰。”
“我能再见她么?”江禹听出了王卓话里话外拒绝的意思,急忙索性直接挑明了问。
王卓一愣,脸上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又说:“你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对方其实早就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了,再见面连个共同话题都没有,有什么意思呢?”
江禹摇摇头,坚定地说:“我相信任何会变,王悦不会。而我自己,除了个头长高了一些,做事更可靠了一些,别的也没变。哥,你总得再给我一次机会。”
王卓盯着江禹看了几秒,觉得好笑:“江警官,你的条件这么好,相亲角一站,都是机会朝你扑过来,哪里需要问我来要。”
江禹的眼睛亮闪闪,像是抓住了表现的机会,很快便点点头,接道:“哥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条件还可以。父母身体健康,现在还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再过几年退休了也各自有养老金。家里给我准备了两套房子,一套90平,一套155平,我倒没去住,全都租了出去。现在住在单位宿舍。我喜欢车,两个月前自己买了一台二手路虎,发动机性能还极好,安全系数也高。我还会做饭、洗衣服,疼老婆,生活自理能力一流,还很招小孩子喜欢。你看,我跟EVA不就自来熟了么。”
王卓杯里的酒顿时喝不下去了,冷冰冰地看着江禹,问:“你想说明什么?”
“先说明硬件基础,表明我不是图哥你的万贯家产来的。接下来我要说的自己的想法了。”江禹笑着说,“我就不想随便找个人结婚,跟完成人生任务一样。可我这个人又不太会谈感情,主要是火苗点得早,十几岁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蹭蹭烧到现在。也没别的精力去烧别的柴了。”
EVA在一旁听江禹说话听得认真,自然而然地便接了一句,“我也会烧火,上次妈妈带我去野营,是我点的火。”
孩童天真的问话,将场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江禹饶有兴趣地对EVA说,“是么?那你有没有在雪地里露营过呢?我有一次再雪地里住了一夜,还抓了一只雪兔子。下次小江叔叔带你去?”
EVA的眼睛都亮了,“我要去,南滨不下雪,我最喜欢雪了。”
他们两人一问一答间,王卓这边已经独自喝了一杯酒,满脸愠色低着声音对江禹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是我不想相信你,你有前科,伤害过小悦一次。”
江禹立刻接道:“我已经改过自新,监狱门口都贴着,只要有志气,不怕起点低。”
王卓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打断道:“别给我扯这个。”这句话的音量有些大,惊得一直在安静吃饭的EVA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爸爸一眼,王卓顿时有些泄气,用手将脸上的眼镜一把抹下来,拇指用力按在两侧的太阳穴,沉默好一会。
再抬头,看到的是江禹满脸阳光,满脸期待的模样,“我还是喜欢她。我确定不是年少的懵懂冲动,就是喜欢,是刻在骨子里的喜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无躲无藏,坦坦荡荡,满满是少年心性的直率与热忱。
王卓有些丧气,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喃喃般说道,“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小悦的状态并不是那么好。我其实很担心,谈情说爱,结婚生子,这些正常人觉得很平常的事,于她来说,却未必能受得了。我这么说,你应该也不会相信,但我不会阻拦你去见她。你向我保证,绝对要保护好她。”
江禹郑重其事地发誓,王卓不再说话,继续喝酒吃菜。一顿饭吃完,他满腹的心事压在身体里,便连脚步都显得更加沉重了。
从餐厅出来我们一起走,江禹自己开车,我们一家三口一台车,我来开。江禹的车开在我们前面,或许是急于想见到王悦的心情,让他的车速一直很快。王卓陪女儿坐在后座,脸色沉沉的,依旧是心事重重。他定定地看着车窗外的艳阳高照、车水马龙,延绵不绝的高楼大厦在飞速后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因为江禹的出现而再次在心口的位置划出了血淋淋的伤口。
“算了,我们先不回家了,让他们有些空间独自相处吧。”王卓突然说,他脸上还有浓郁的醉意,言语却格外清晰,看了一眼窝在自己臂弯里的EVA,又说,“难得今天有空,我想带EVA去一个地方。”
第14章
王卓设置了导航,半小时后,到达目的地,北郊陵园。
我第一次来这里,与想象中阴气沉沉的陵园不大一样,这里的一切宁静得让人觉得很平和,蔚蓝色的天,洁白的云朵,一块块洁白的墓碑在阳光下闪耀着。草木繁蕤,苍松翠竹遮天蔽日,还有不少些许蝴蝶在空中翩然飞舞,惹得EVA不断想去追。只不过她的小手一直被王卓紧紧地握着,一路往山坡上慢慢地走。在一大片几乎完全一样的碑墓中,熟练地找到其中的一个。
王卓用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藤蔓,又将这些枝叶束成一把扫帚,三下两下将墓碑前空地上落叶简单清扫了一番。接着,他让EVA将之前带给他的那束向日葵插进了前面的小花瓶里。
阳光将白玉石质的墓碑镀上了一层金黄上,灿烂得让人恍惚。我定睛去看墓碑上的名字,赫然刻着两个小些的字,爱妻,以及三个更大更端正的字晏晶晶。在下方,还有安峰的名字。只是墓碑有些年头了,墨色已经褪了不少。顶端更是在风吹日晒之下,微微泛黄。这股陈旧一直蔓延到下面,让碑上方那张小小的照片也显得格外陈旧。但依旧还能看得清楚,照片上面的女人眸含清流,温柔地笑着,与那日我在梦中镜子里见到的脸一模一样。
我惊愕住,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王卓会带我们来晏晶晶的墓前。完全不知道我们一家与晏晶晶还有怎样的联系。我呆呆地看着王卓让EVA做了一个自我介绍,又牵起裙子愉快地旋转了一个圈。
王卓终于笑了起来,他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向EVA介绍墓碑下的人究竟是谁。就像是顺路停下,带她来这里见一面,一面之后便走。只是在那么一瞬,我看见他沉醉的双眼里流泻出一些愉悦,好看的五官融在淡淡的日光中,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回去的路上,累了大半天的EVA终于捱不住,蜷在安全座椅里沉沉睡着。依旧是我开车,离开陵园好一段路,反复斟酌之后,我才开口问:“你认识安太太,晏晶晶?”我着重咬在了她的名字上。
“算是吧。”王卓显然没有太多的心思回答我的问题,仍然是满腹的心事配合着满脸的心不在焉。
“算是,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听起来你们并不太熟的样子。但我认为只有生前关系亲近的亲友死后才会定期来祭奠的。你的表述与行为之间有矛盾,我不太能理解你与这位前安太太之间的关系。”我明显有些不高兴了,这样问道。
王卓依旧看着窗外,准确地说,他是在看着车子的后视镜,那里仍然可以遥遥地看到北郊陵园的郁郁葱葱,“不能理解就对了,你当然不能理解。我也从来没有指望过你能理解。”或许是醉意上来了,他的话带着过分的咄咄逼人。
丈夫这样跟妻子说话,我应该委屈得哭出来吧,可是我没有。心里当真有一大团的委屈与难受,可是眼眶里干干涩涩的,半点泪意也没有。是的,我还在开车,一旦哭出来模糊了视线,即将造成危险驾驶。沉默了许久,我只好放弃关于晏晶晶的问题,转而又说,“江禹看起来挺不错的,小悦也需要朋友,其实你应当帮助他们,而不是打击和威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