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脸色一变,声音里含了怒气,但她依旧对梁薇有所顾忌,声音并没有特别高昂,“你开什么玩笑,我脸上的伤是什么情况我比你更清楚。你以为这么多年,我哥就没有想过办法去治疗么,这是活生生的人脸,当年受伤伤到了肌肉,不是表皮的问题。想要修复得毫无瑕疵,哪里有这么容易。”
梁薇很认真地听她说话,点点头也说 道:“我知道,不容易,是很大的挑战。不仅是技术,也是对你心理承受能力的挑战。只是你们最近的一次尝试也是在五年前了,我希望你能相信这五年整形医疗技术有了阶段性的进步。我眼下确实不敢跟你拍胸脯说有百分百的成功率,我也没有跟小唯做过这样的保证。我只能说,会尽我所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为你做到最佳的结果。无论什么时候,尝试总归是你面对问题的第一步。”
王悦根本不想听她说话,依旧拒绝得斩钉截铁,“我不需要。你换个条件吧,我可以付钱。”
梁薇吃了一惊,摊了摊手,满脸的不敢置信:“我看上去像缺钱的样子么?不会吧。我家里很有钱的,我老公都是富六代了,我再不争气,也算是含着半把金钥匙出生的人。别跟我说钱的事,我看不上。”
王悦没好气地说,“那你要什么?技术么?”
梁薇摇摇头,走到王悦身边,声音越发轻柔,“跨领域的技术对我来说用处不大,我其实很珍惜朋友,因为实在是不多。最近好不容易交到一个,就是陈小唯。她很关心你、希望能帮助到你。那我也只好把这个愿望当作是我的要求了。”
梁薇说话的表情非常真诚,王悦内心惊动,满脸的不能理解,“真难得你现在都还能把她当朋友。”
梁薇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受伤,深呼吸了几下,才稳住情绪。“这个问题我想了一夜,你们到的时候,我还没想明白,简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你们。可是刚才我突然就想通了,人只有眼下需要解决的问题。没有必要去纠结自己能力之外的烦恼。”梁薇云淡风轻地说着,一边从桌上文件柜里抽出一叠手术知情同意书,递到王悦面前,将之前那句话又还给了她,“现在就算是我在要挟你,你又能怎样?”
王悦这辈子虽然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伤,但却一直活得还算自在。这样的吞不下吐不出的委屈如今才是头一遭。她的脸色自然很不好看,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才劈手将那叠纸扯过来。又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笔,狠狠用力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甩手塞回给梁薇,“希望你这里的治疗技术能跟你的态度一样硬。”
梁薇欢快地轻笑,“竭尽所能为你服务。”
有风缓缓吹进这间敞亮的办公室,歌曲已经反复听了五遍,愈是期待愈是美丽,我已经能逐字听懂。窗外树影婆娑,阳光恰如赤金般铺开。
梁薇与王悦一同推门,未见人影,梁薇的笑声先打断了音乐的旋律,“太失礼了,我早上居然睡过头,让你们久等了。”她满目笑意地对我打招呼,密布的红血丝掩盖了一夜未眠的憔悴,“在走廊正好遇到了王小姐,聊了两句,你这妹妹真不错,落落大方得很,很有哥哥嫂嫂的风范。我也跟她说好了,一会团队的人会过来,面诊、取样,然后再制定治疗方案,还有电脑模拟整个过程,肯定不是简单的过程,但小悦你也别害怕,全程配合就好了。”她笑意融融地说,在结尾时,已经自动将称呼由王小姐变成了小悦。
王悦只是淡淡地听了她说话,也没有多问,只是配合地应了一声,“好。”
“那么我让人带你出去先做个面诊,接下来需要做整个面部的扫描。这个操作的时间稍微有些长,你没有幽闭恐惧症吧?”梁薇问。
王悦依旧是很配合地说,“没有。”
眼前这样和谐流畅的场景当真让我陷入深深的思考,这两个人非常不合常理,非常奇怪,可真要说哪里奇怪,却又无处可说,毕竟这一切简直是完美地按照我的期待在进行。我正琢磨着,亦发觉梁薇正在偷眼看我。我冲她浅浅一笑,只觉得满眼是霭霭浮光,落地玻璃将阳光折射开,她的瞳眸像是星空深处,初见是尽是黝黑,可越到深处,却有点点星光碎开,如梦如幻一般。
想来,她眼中的我亦然。
第17章
我耳后的伤口在第四天的时候便全好了,早上洗漱时翻看时,竟只剩下了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我感叹自己的新陈代谢功能真是不错,每次受伤用不了两天总能复原。我希望王悦也能拥有同样的康复速度,不过根据梁薇团队提出的治疗方案,整个周期预估在八个月左右。
“要大半年的时间?”我问梁薇。
“你这表情好像在质疑我偷懒了。三十五个人团队,全是行内翘楚,已经是梦之队了。这可是人脸的修复,多少亿根神经组织,速度能再快,那就是神话了。”她对我的反应有些不满,笑嗔道。
我也笑道:“没有质疑的意思,只是超出了我的想象,就问了一下。”隔着白色百叶窗,从梁薇的办公室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隔壁小会议室里一群人正围着王悦,在慢慢跟她讲解方案,从原理到实施步骤,再到每个流程中她需要经历的感受。我从未见过在王悦在人群中的模样,在此之前,她似乎永远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把自己封在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不许外人入侵。而现在,十几个人围着她,其中有男有女,有年长的也有与她同龄的。她在其间处得也算自然,会与他们交谈,时不时还会提出自己的问题。
“人是有强烈社会属性的,与人交流是健康活下去的必要条件。小悦前两天刚来的时候,还不大愿意跟人说话。可是也架不住医护刨根揭底式的询问,昨天开始已经自然多了。”梁薇见我一直盯着王悦,便主动说道,“所以你看,其实整个方案里,我一直是希望心理干预能从一开始能跟踪到治疗结束。小悦因为脸上的伤,自信心反复受挫,十几年积累下来,就变成了一个积淤的大疤。这次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既希望她脸上的伤能康复,也希望她可以拥有同龄女孩的开朗与活泼。”
我盯着梁薇好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地问,“我看你这心理学知识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怎么当时自己就能想不开要寻短见呢?”
梁薇见我揭她的短,脸皮微红,又说,“为了孩子能进EYER,心理教育的书我也没少看,每个学派的理论都能倒背如流。但要说有一天事情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总有那么一刻就当真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迈不过去了。”她看着我,乌黑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反正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两次这样的时刻吧。如果有一天,你也遇上了,记得还可以来找我。”她像是不经意地这样说,可又说得无比认真。
“行,不过我对自己的定位基本上是一位钢铁女战士,你想见到我这么脆弱的一面,那可不容易。”我笑嘻嘻地说,可是看着梁薇认真的模样,最后还是不忘补了一句,“无论如何,谢谢你。”
这句道谢,更多的是为着她在王悦事情上的尽心尽力,自从上次见面后,她这几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在为这件事做准备,雷厉风行的模样,简直让人无法想像她居然能从马背上跌下来。而说完这句谢谢,毫无道理地,我又觉得与梁薇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层。
接着连续几天,王悦每天准时来实验室报到,有时候一直要待到傍晚才能回家。出差回来的王卓对妹妹这一转变完全摸不着头脑,私下问我究竟是怎么说服她去尝试治疗的?我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只说跟她提了这个项目,第二天就去面诊,接着就同意了。
王卓不信,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说动了王悦。他自己找了个机会又去问王悦。但那天开了一整天讨论会的王悦似乎无比疲惫,只是懒懒地看了他一眼,连个稍微像样的理由也没说。只是将治疗方案的账单拿给了哥哥,让王卓把钱给付了。
账单费用极高,王卓却付得开心。对他来说,只要是王悦开口要求的事,便是千难万难也一定要想法子满足,何况这只是需要他花一点钱呢。
这样又持续了小半个月,王悦对待治疗一直保持着积极配合的态度,每天准时报道打卡,比上班还准时。王卓忍不住反复琢磨,日思夜想地观察分析,最后觉得大概也只能是爱情的力量,小悦还是在意江禹的,她想恋爱了。
想通了的王卓也不含糊,立刻联系了江禹。将王悦最近的一系列动态细细分享。到最后还不忘提点江禹,该主动的时候,还是得男人主动一点。既然小悦现在不反感出门了,那约着一起吃饭,看个电影,也不是不行。
电话那头的江禹则因幸福来得太突然而感到有些蒙圈,“难怪我最近几次去家里找她都不在呢,原来是去医院了。约饭?我倒是想,约不动呀。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的。要不哥你帮帮我,我请客,你带小悦出来?”江禹提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