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哼了一声，“那我不就变成你们俩的电灯泡了么？”
“你带上嫂子呀。四人约会，double date。”江禹不放弃，还说了一句英文。
王卓顿时失语，“我跟小唯？”
“不好么？哥，你跟嫂子这也结婚七年了，知道你们是鹣鲽情深，但现在不是一直鼓励大家生活需要仪式感么，该浪漫的时候必须浪漫一下。哥你平时也忙，正好这是个陪嫂子的机会，也是在帮帮我和小唯。”江禹开始哀求了。
王卓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对江禹说，“那你订个好点的餐厅。我来买单。”接着又告诫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浪费了就自己找地方哭去。”
江禹哪里会找什么浪漫的餐厅，最后还是在王卓的提点下，在山语海居附近定了个位。这家餐厅我们常来，王悦喜欢吃海鲜，便数这家的最新鲜。每间包房都有一个大大的阳台直临着海面。菜品由店家制定，根据每天渔船出海的战果，新鲜调配。最鲜美的海鲜只在清水里涮一下，佐以柠檬汁，入口是极致的甘美。所以这家餐厅从来不缺饕客，我们四人被安排在了二楼最里头的包房里。
江禹来得最早，略略打扮了一番，将原本就出众的外形收拾得更加英俊。王悦第一眼见到他，倒也没有意外，甚至没有抗拒，更像是一位知礼懂事的亲戚家孩子一样，冲着他点点头，平静地寒暄，“江禹，你好。听说你现在做警察了？”
江禹笑着回答，“是的，没想到我能这么有出息吧。”江禹试图用玩笑打开气氛。
王悦也只是漠然地点头回应，“很好。为人民服务，是光荣的好工作。”
这句话的口味稍稍老气了一些，使得场面冷了冷。不过，江禹倒也没泄气，在一轮天气和菜品的客套话之后，又主动对说，“我看到你的作品这几年获了好多奖，我最喜欢的是那套雨荷。莲叶、荷花、青蛙，还有被雨水打湿的蜻蜓，特别是蜻蜓翅膀上被晚霞映出的那一抹五彩霞光。太惟妙惟肖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学校中心的池塘吧，我们以前在里面捞过很多蝌蚪的。”江禹很努力地与王悦说话，他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希望能用自己说的一百句话、一千句话去填平这几年的错失。“我上个月还回学校了去看了看，池塘都被填平了，建了个羽毛球馆。也很好呀，我记得你的羽毛球打得就很好，要不改天我们约着一起去打球？”
想必今天渔船的收获不小，方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海鲜。王悦将一块沾了芥末的生蚝肉放进嘴里，辛辣冲鼻的味道却没有影响她静如止水的表情。她放下筷子，将自己的双手举起来，展示给江禹看，依旧是客气且冰冷地说，“我签了公司，经纪人给这双手买了上千万的保险。所有需要用手的运动都不让做，跟钢琴家是一样的待遇。”
江禹一愣，将许多的希望都噎了回去，只好顺着说，“是，这也是应该的，确实跟钢琴家一样金贵。”
王卓见势不妙，急忙将话插进去，说道，“除了羽毛球，篮球、保龄球什么的，还有别的运动嘛，游泳、爬山，或者不要那么累，唱唱歌，看个电影也很好。”
不得不说，王卓在捧哏上真是毫无天赋。就连我都听出了王悦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哪里是嫌羽毛球累，哪里又真是双手金贵，只不过是给婉拒加了个生硬的理由而已。
“看电影真是挺不错。但我觉得好像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令人兴奋的电影了，这几年打打杀杀的片子多，大场面大制作看得也多，偏偏就没有什么能让人记得住的。”我索性将话题接了过去，帮他们打开了一个更大的谈话空间。一顿饭，不要吃出那么浓烈的相亲气氛，倒不如天马行空地胡扯乱聊一番，更容易让两个年轻人找到共同点。
江禹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开始在这个话题上找话说，“我也觉得是这样，这几年我一直有在追新片，超级英雄的，悬疑探案的，还有回到过去，从穿越到未来的，大多都是看了个热闹，从电影院走出来就已经忘光了。”江禹将话题接过去。
我笑着说：“我猜你应该也是应该喜欢看动作片、推理片一类的。”
江禹说：“是啊，别的类型不大看得懂。就这两种片子还算是跟工作沾边，也熟悉，可以一边看一边吐槽。”
王卓也加入了话题：“你怎么吐槽？写影评？还是打低分？”
江禹认真地说：“主要还是写影评，最近好看的新片不多，骂得烦了。我就去翻老片看。其实分数对于老片子已经不大重要的，但是我觉得记录下的看片心得，这种感性的东西会更有意义一些。”江禹说完，看着王悦，又举了一个例子，“你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去看过那部电影叫《画皮》，讲的是一个聊斋的故事，我一直以为这是一部动作片，不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一边看一边哭。我最近再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才发现这原来是一部爱情片。讲爱情、讲误会、讲自我成长，真是拍得极好。我也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会被感动。”
王悦几乎从来不提往事，提到过去的事，再是如何故作镇定也有些绷不住。她拿筷子的手已不大稳，夹起一块新鲜的北极贝肉，沾了一大块芥末，便匆忙塞进嘴里。辛辣的味道刺激泪腺，与原本就汹涌欲出的泪水一并流了出来。江禹急忙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王悦擤了一把鼻涕，又擦了擦泪水，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江禹，又看向了王卓，最后竟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小唯，你看过《画皮》么？”她问我，“里面有个妖怪叫小唯，每天要吃人，穿着自己画的美人皮，迷惑了男主角一家人。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你正好要跟哥哥结婚。我心里可难受了，看着电影就哭了出来，只觉得自己家里也来了一只妖怪，打算先吃王卓再吃我。你说我那时候的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太傻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突然难受了起来，就像有只看不见的尖爪正将她心头的小肉片片撕碎，面上却依旧神色镇定，“你怎么现在还这么傻，竟然会觉得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能明白什么是爱情。”
江禹愣住了，脸上表情微微变了变，目光里有无法掩饰地失望。我与王卓将话题接了过去，尽力维持着餐桌上不大热闹的气氛。又添了两道菜，江禹依旧努力在找能够与王悦聊得开的话题，王悦则依旧是这份态度，不热也不算太冷，固执地将自己的情感包裹得严严实实。
第18章
吃完饭，王卓打发江禹开车送王悦回去。他则需要散步消食，正好沿着海边栈道吹吹风，慢慢步行回去。我知道这是在给两个小年轻创造独处的机会，但意外之外地，让我与王卓拥有了这宁静的夏夜。
这个时节，天气已微有凉意。海边灯光弱，可以清晰地看到有银灿灿的月光落下来，在海面铺上了一层银纱，浓光淡影漫过来，在两人的衣服上漾射出剔透的光泽，踩在栈板上的脚步都不由地缓了下来。
“小悦的治疗，情况怎样了？”王卓问我。
“周一开始，实验室已经进入了生物组织培育阶段，这几天听说实验的结果很不错。另一边，提交了三个方案，最彻底的办法是将疤痕体再次切开，去除多余组织后，再进行生长修复。运气好的话，可以恢复到完美的状态。但失败的风险也高。另一种要保守一些，仅对表层做处理和修复，这样生长好之后，可能会隐隐透着一些印迹。但成功的概率最大。第三种是前面这种的折中方案。你猜小悦会选择哪个？”我问王卓。
王卓侧头思考了一阵，说道：“应该是第一个吧。小悦是个追求完美的人，要不就别动，既然动了，那必定是要做到极致。”
我笑着点头，“果然知妹莫若兄。”
他哑然失笑，神色又跟着放松了一些，笑着说：“小悦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所以原先我真觉得自己非常了解她。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可是最近我不敢这样说了，或许是我太忙了，没有很多的时间去关心她。幸好有你。”
我接着他的话：“你最近总谢我，让我受之有愧。其实我也仅仅是尽责而已。”
王卓笑了起来：“我这就是实话，如果不是有你在的话，我的生活现在肯定一团乱麻，既搞不定EVA，也没办法能说服小悦去见医生。”
我摇摇头，“我说的也是实话，小悦的事我是真不敢居功，有的时候想想，可能最根本的原因是如梁薇所说的，人都是有社会属性的。总是渴望能与更多的人交往、交流。”
“是么？那你会觉得生活太枯燥无聊么？整天都围着EVA？”王卓的眸光闪闪，问道。
“照顾EVA可不是一件枯燥的事，她每天都能给你带来一百件惊喜和一百件惊吓，比任何的历险记都精彩。”我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
王卓听我这样说，也觉得高兴，微笑在月光下更显欢乐，“也只有你才经得住她那样精力的闹腾，换作我陪玩五分钟，比开一整天的会都累。你是个好妈妈，无可挑剔的好妈妈，孩子非常爱你。”